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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官服加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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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溶归第一次穿上那身青底绣鸾的六品司记官服时,手竟有些微颤。
不是惧怕,而是一种血脉中流淌的烈性、耿直近乎冲出身体。
铜镜中,叔父刚烈的眉眼仿佛与她重叠。
“齐家人,终究都成了刀。”她压下翻涌的血气,将帽正缓缓扶稳,“但这一次,刀柄在我手中。”
“果奴,马车备好了。”沈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了许多。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今日他不是翊卫,只是护她周全的人。那日的板子打的极轻,似乎是沈将军做给外人看的,如今齐溶归入了紫薇宫,与沈氏不相违背,沈将军对沈炼的事情渐渐睁只眼闭只眼,含糊不管了。
马车并未直驱文府,而是先至长安县官府。
齐溶归夜里翻看婉儿给的宫中文书,关于文氏一族五年间在长安的事情尽收眼底,那对儿兄妹都与谁家议了亲,文家与谁来往密切,太子一党对文家的诸多关照…记录的事无巨细,令溶归惊叹皇后对长安的掌控如此深入骨髓,脉络竟遍布街坊家户。
只是那文书的最后,有行写给齐溶归的大字:钱财之事,诸多疏漏,齐家所有田产当铺尽在文家名下,几年来田产丰收,市井繁茂,胡商遍地,农商具兴,然文家手握大量契书,却紧衣缩食,更无大笔开销,其中差落,无从查之。
齐溶归坐在马车之中,心中有十足成算:想要查清其中缘由,需先前往县衙门查阅文家赋税情况,根据赋税可推算其收成,扣除开销,最终查明剩下的那大笔钱财入了谁的口袋,其中差落,是否与凌熙宗息息相关!
县令人已收到宫中文书,态度惊疑。齐溶归端坐,声线平稳无波:“依《唐律疏议》与宫中旧例,我奉命核查宣阳坊文氏一宅,五年内一应赋税文书。请明府调取籍档,并派书吏、差役随行见证。”
税目叠罗,齐溶归道:“劳烦县令大人叫几个能算之士,根据税目来源,也好推算文家收益。”
县令嘴撇向一侧:“衙门尽是些武夫,能写会算的回家歇着去了,人家都是些有门有路的世子,哪会日日待在这里?”
齐溶归嘴角含笑:“无妨,五年账目而已,还请借我一算盘,再替我寻一处不扰您公务的角落,一个时辰我便走人。”
县令哼笑,从身后掏出一算盘,若有所思,道:“齐司记年轻新锐,不过也要取些您父亲做官时的长处,稳妥为上啊。”随后一走了之。
沈炼立于门后不知发生何事,瞧见县令不屑一顾的神情,进屋询问:“他不肯帮你?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齐溶归坐于月牙凳上,从贞元三年的那策书中查起,拨清了下算盘,道:“安静即可。”
数目意料之中,按农税推算田产收成,一月十二两银子,那能买近四百斤羊肉啊!再按商税推算当铺收益,一月六千钱,共五处铺子,一月三万钱,可买二十余石粮食!文家收入加起来,半年即可买一长安城中稍偏僻的宅院,一年便能买一好地段的宅院,而文虎生已二十岁,凭他的奢靡,定日日嚷着分府别住,可文家五年间连一亩地都未买过。
“大人,一个时辰已至,县令大人吩咐小的们跟随大人,听您调遣。”一差役站在门口行礼说道。
齐溶归起身道:“同我一起去趟宣阳坊,文府,查问文家账房库存。”那眼中流淌着的烈意,似恶狼般将咬碎整个文家。
马车停在文府大门,齐溶归身着鸾纹青色官袍,金黄丝线勾勒着领口袖口,头顶进贤官帽,高耸庄仪,站立于大门正前,那是五年前被文家拳脚相加之地,如今改头换面,血债血偿。
身后六个衙役驱散围观百姓,一人上前扣门。
沈炼看向身前的果奴儿,竟止不住要落泪,他吸紧鼻子,努力压着鼻腔的酸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心仍旧如被掰碎了一般疼痛。
罢了,只要不给果奴儿丢脸便好,沈炼暗自想着。
齐溶归仿若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看向沈炼,轻轻又柔柔地笑了笑,眼睛像一只幼狐一样,空灵干净,平人烦闷。
沈炼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那围观之人出声:“弄甚嘞?”
众人紧盯着稀奇的女官,上下打量,突然一人高呼:“孃孃!你们看,是齐家那女娃儿不?”
“是是是,那女娃就和这玉雕的一样!”
文府大门虚开,一家丁探出头来,见是一众衙役,门口聚集众多人,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不等齐溶归开口,人群一粗声呵道:“泥北!睁眼看看,主人回来了!”
那家丁望向人群拥簇着的中心——身着官袍的齐溶归!齐溶归仰面低看,目光透过家丁身躯,冷冷盯着那宅子大院。
不等家丁带路,齐溶归径直走入文府,这宅院齐溶归闭着眼都能走清,她三转两绕地进了账房,那账房被紧紧锁着,齐溶归却丝毫不慌,轻挑一下门框,门顷刻间错开一道缝隙,伸手探向门口一匣子,摸出把钥匙来,门锁“铛!”地落地。
齐溶归端坐主位,家丁慌乱叫文众报去,衙役护于账房门前。
沈炼坐于溶归身侧:“这文家真是一言难尽,五年间连账房的锁都未曾换过。”
齐溶归冷笑:“自然是能省则省。”
文众报咬牙切齿地冲了出来,怒喊:“私闯民宅!我要告你的罪!”
衙役斥道:“肃静!”
文众报定睛一看,那人正坐房中,一身官服冷冷泛光,一道锐利视线刺向他的头顶。
齐溶归笑问:“舅父仍旧这么喜欢状告吗?”
沈众报铁青的脸,皮紧贴着骨,如青面獠牙的鬼般,正了正华丽却不合适的衣袍,眼睛一直盯着齐溶归,在其身上千刀万剐后狠狠剜了一眼。
齐溶归:“本官翻阅税目,发现这些年你家是这长安城的赋税大户,可为何那日在街上见到表哥,一副破落户的样子?本官甚是胆心,想看看你家是否遭遇盗窃?”
文众报骂道:“滚!我家有无盗窃轮不到你查!”
沈炼跳起,冲出去,一脚将文众报踹出五步开外,那人连连后腿,仰摔一身黄土,沈炼道:“家生内鬼,往往无声无息,你也做过鬼,不会不知道吧!”
齐溶归咬牙高声道:“搜!将府中上下所有金银财务,通通搬来账房!翻时不要粗鲁,不可落人口嫌!”
“是!——”
两柱香的时间,文府时隔五年,再度卷起风浪,那文虎生领着妹妹文玲燕一声接着一声:“泥妈的齐果贱婢,你这狗人哪来的本事,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你当我文家好惹的?”
“别动我金钗!那是我的!我的!弄坏了你们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爹,快去找人!”文玲燕冲捂着肚子的文众报挤眉弄眼,反复提醒。
文众报早已知晓,却按住未去,是因他想把事情闹大!最好弄出几条人命来,正好把齐溶归刚中的官儿给闹下来!
他狡猾地盯着衙役腰间那把刀,偷偷塞给身旁一家丁一把未开刃的小刀。
沈炼余光一扫,电光火石间伸手去拦,那衙役见一家丁袖口里藏着把刀往自己身上扑来,不由得拔刀出来,沈炼胳膊横于二人之间,一把将家丁扑倒,卸下那把假刀。
沈炼起身,捂着见血的小臂:“都看顾好自己的刀,别在这府中闹出事来!”
齐溶归心跳如雷,却要极力克制,维护自己的官相,眉目紧成一团,强撑着稳坐。
金银财宝,房屋地契…尽数堆放在账房中,却…少得可怜。
齐溶归放下手中的府中开销账书,道:“文家现如今一年便可挣下一套长安上好地段的宅子,为何账本上并无几笔大开销,这府上值钱的东西,也只少不多啊?”
文众报道:“那账本不准!谁家过日子将钱一笔笔记下,我家开销繁琐,记不清、不愿记!”
齐溶归道:“凡大笔开销皆有契单,不记也罢,只是…这契单怎么也才四五张呢?”
一领头衙役道:“大人,我等皆翻找干净,没有遗漏。”
齐溶归点头,举着契单,讽笑道:“买了两匹马,赎了两个妾,置办了一个檀木按桌。五年间,这府上就多了这么几样值钱的东西?那田产当铺的丰厚收成,都去了哪了?”齐溶归越说声音越重,最后近乎怒吼。
文氏三人面面相觑,深院里冲出金夫人,喊叫着:“怎么?贴补我娘家不成?”
齐溶归站起身,向大门走去,道:“那我便查查你们金家去!”
金鹃伸手去扯齐溶归衣裙,被衙役拉住:“大胆!宫中女官岂是你等可以拉扯的!”
文众报从牙缝挤出淬着恨意的字:“我知你是皇后的人,可我,也不是什么无根之木。”
齐溶归与文众报对视,皆怒气滔天。
齐溶归道:“本官自会查账到底,将你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