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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庆麟儿蘅芜承欢宴 探孤燕荣禧动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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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荣国府那边,自宝钗过了门,上下着实忙乱了几日。到第九日上,按旧例该是“回门”之期,偏宝钗娘家在京中无甚亲故,便只在府里设了小家宴。贾母虽强打精神坐了上席,眼角眉梢却总挂着些挥不去的倦意——那厢锣鼓喧天时,潇湘馆里正呕血垂危,这桩事像根刺,时时扎在老人心上。
宴至半酣,王熙凤忽掩了口,匆匆离席。平儿忙跟出去,在穿廊下扶住她,只见她脸色煞白,额上密密一层虚汗。
“二奶奶……”平儿急得要哭,“这已是今日第三回了。”
凤姐摆摆手,喘匀了气,才低声道:“莫声张。老太太今日好容易有些喜色,别搅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含了。那药是前些日子她悄悄托人从潇湘馆捎来的——紫鹃那丫头制的什么“补血归脾丸”,说是对症她这血崩之疾。初时不信,试了几日,竟真比太医开的方子管用些。
正缓着,忽见鸳鸯寻来,说是贾母唤她。凤姐忙整了整衣衫,又往颊上补了些胭脂,才进厅去。
贾母已散了席,独坐在暖阁里吃茶。见凤姐来,招她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了半晌,叹道:“你也瘦了。”不等凤姐回话,又道:“我恍惚听着,这几日潇湘馆那边……倒安静?”
这话问得含蓄。凤姐何等机敏,立即笑道:“正是呢。前儿王嬷嬷去瞧了,回来说林妹妹虽还弱,却不再咯血了。还说是紫鹃那丫头不知从哪儿得了偏方,调理得精心。”
贾母手中茶盏顿了顿:“偏方?”
“说是梦里有仙人点化。”凤姐说着,自己也觉荒唐,可想到那丸药的效用,又添了句,“横竖人是见好了。昨日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燕窝粥——这是雪雁亲口说的。”
贾母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圈竟有些红:“阿弥陀佛……若真如此,也是那孩子的造化。”她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忽然道:“明儿你陪我去瞧瞧。”
凤姐一怔:“老祖宗,您这身子……”
“不妨事。”贾母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再不去瞧瞧,我心里过不去。”
次日晌午,潇湘馆里正透着风。
黛玉晨起咳了一阵,此刻刚服了药,靠在窗下软榻上歇息。知意将一扇长窗支开半尺,让春日暖阳斜斜照进来,正好笼住黛玉的膝头。她自己则坐在小杌子上,手里缝着一副新的口罩——麻布里絮了层薄棉,透气又挡风。
“这日头真好。”黛玉眯着眼,看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是能把骨头里的寒气都晒化了。”
知意抬头笑笑:“等您再好些,咱们搬张藤椅到廊下,正经晒一晒。”她话音未落,忽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得很,不似平日。
雪雁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老太太、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身子一僵。知意忙起身,先将窗子掩下半扇,又快手快脚收了榻边的药碗痰盂,这才扶黛玉坐直些。刚理好黛玉鬓边的碎发,竹帘已打起,贾母扶着鸳鸯,凤姐伴着平儿,一行人迤逦进来。
满屋药味确是淡了。
贾母一进门便觉出不同。往日这屋子总闷着一股沉郁的苦气,如今却透着清冽的竹香,混着些微的阳光味道。再看窗明几净,帘栊半卷,榻上黛玉虽仍苍白,双目却有了神,颊边甚至泛着些极淡的血色——不是病态的潮红,是活气。
“外祖母……”黛玉要起身行礼,被贾母急急按住。
“快躺着!”老人坐在榻边,握住黛玉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我的儿……真见好了?”
黛玉垂眸:“劳外祖母挂心,是好了些。”
“何止‘些’!”王熙凤在旁笑道,“我瞧着,脸色比前几日强十倍不止。”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案头那白瓷小瓮上,“这是……”
知意上前一步,恭声道:“回二奶奶,这是炖给姑娘的牛乳粥,加了杏仁冰糖,最是润肺。”
凤姐挑眉看她:“你如今倒成半个大夫了。”
“奴婢不敢。”知意低头,“只是那夜姑娘病得凶险,奴婢没奈何,胡乱试了些古书上的法子,竟侥幸见效。”
贾母转向她,目光深长:“紫鹃,你上前来。”
知意依言上前。贾母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忽然叹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说着从腕上褪下个绞丝金镯子,套在她手上,“这个赏你,只望你好好伺候你姑娘。”
那镯子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林知意心头一酸——这府里上下,真心疼黛玉的,恐怕也只这位年迈的外祖母了。
“谢老太太赏。”她跪下磕头,“奴婢定尽心竭力。”
贾母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话,黛玉一一答了,声音虽弱,却条理分明。说到每日开窗通风、饮食分案时,凤姐眸光闪了闪,插话道:“这些法子听着新鲜,却不知是什么医书上的?”
这话问得刁钻。知意不慌不忙,垂眼道:“回二奶奶,多是《肘后备急方》与《外台秘要》里的记载。譬如这开窗一条,书中说‘痨瘵之室,宜通风日,祛其秽浊’;分案而食,则是‘防其相传,各安其器’。”
她信口引经据典,其实半真半假。凤姐哪里真去查医书,只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便也信了七八分,只笑道:“果然读书识字不同,连丫头都成女先生了。”
正说着,黛玉忽咳嗽起来。知意忙递上温水,又取过个素白口罩——正是她新缝的那只,轻轻替黛玉戴上:“姑娘吸得缓些。”
贾母见那口罩样式奇巧,问道:“这是何物?”
“这叫‘避秽囊’。”知意解释,“姑娘咳喘时戴上,可防飞沫传人。奴婢们近前伺候时也戴,彼此都便宜。”
凤姐听得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那院里,近日也有两个小丫头咳个不停,请医用药总不见好,倒闹得人心惶惶。若这法子真有用……
贾母却已红了眼眶,拍着黛玉的手道:“我的儿,你病成这样,还想着旁人……”说着哽咽起来。
黛玉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雾蒙蒙的,轻声道:“外祖母别伤心,我都明白。”
一句“明白”,说得贾母泪如雨下。她如何不懂?这孩子的委屈,这孩子的懂事,这孩子在生死关头还念着不传病于人的仁心……桩桩件件,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好孩子,”老人将黛玉搂在怀里,“你好生养着,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说。外祖母……总替你撑着。”
这话说得动情,连凤姐都侧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又坐了一炷香时分,贾母方起身离去。临行前,又嘱咐知意许多话,末了道:“好生照看,月例银子加倍。若短了什么,直接来回我。”
送走一行人,潇湘馆重归寂静。
黛玉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方才强撑的精神泄了,此刻才觉出虚乏。知意扶她躺下,盖好锦被,轻声道:“姑娘歇会儿罢。”
“紫鹃,”黛玉忽唤住她,“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老太太手上的佛珠,”黛玉望着承尘,声音飘忽,“少了一颗。”
知意一怔——她方才只顾应对,哪曾留意这个?
“是我及笄那年,她送我的那串沉香珠。”黛玉闭上眼,一滴泪滑入鬓角,“我病重时,让雪雁送还给她,说是……物归原主。”
她没再说下去。可知意懂了。那缺失的一颗,恐怕是老人日夜摩挲时,不知何时散落的。就像这荣国府的繁华,这大观园的青春,都在悄无声息地,一颗一颗地,散落进尘埃里。
窗外日影西斜,竹声如涛。
知意坐在脚踏上,看着黛玉沉沉睡去。腕上那金镯子压得她肌肤生疼,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她忽然想起原著里贾母的结局——在家破人亡后,悲痛而逝。
得想个法子。她默默想着,至少,要让这位真心疼黛玉的老人,少些遗憾。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雪雁白着脸跑进来,压低声道:“姐姐,不好了——二奶奶回去便晕倒了,那边乱成一团,说要请太医呢!”
林知意霍然起身。
凤姐的病,到底还是压不住了。而这,或许只是贾府这座大厦,开始崩塌的第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