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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玉案细说病原册 闭朱门暗结姊妹盟 ...


  •   日子便这般挨过三五日。潇湘馆里气象竟悄然变了。先是那终日紧闭的雕花长窗,如今每日晨昏总要推开一炷香的时辰,任带着竹叶清气的风穿堂而过。再是黛玉案头那盏常年煎药的旧陶铫,旁添了个白瓷小瓮,里头炖着澄澈的米油,或兑了蛋黄,或调了蜂蜜。

      林知意忙得脚不点地。她寻来细麻布,自己裁剪缝制了十余副口罩——虽只能阻隔飞沫,到底强过没有。又将黛玉的碗筷杯盏单独收起,每用毕必以沸水煮过。雪雁初时不解,嘟囔道:“何苦这般繁琐,倒像姑娘是什么不洁之人似的。”

      “正因姑娘金贵,才需如此。”林知意手上不停,将煮过的碗箸晾在日头底下,“这病最忌传人,咱们近身伺候的,若不自慎,染上了,谁来照顾姑娘?”

      这话说得在理,雪雁便也学了去,只是私下里仍与旁的小丫鬟嚼舌:“紫鹃姐姐自那夜后,行事说话,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怪异的何止这些。林知意竟向黛玉要了纸笔,工工整整列起单子来。黛玉倚在枕上瞧,见那纸上字迹虽仍是紫鹃的簪花小楷,内容却闻所未闻:

      一、起居类
      辰初开窗通风,巳正闭户保暖。被褥三日一晒,贴身衣物每日更换,沸水烫洗……

      二、饮食类
      晨起淡盐水漱口。巳时米油一碗,午时炖蛋羹或鱼糜,申时牛乳半盏……凡辛辣、油腻、发物一概不沾。

      三、汤药类
      原方续用,另增:每日鲜梨汁一杯,川贝母研粉兑入……

      黛玉看着看着,忽然轻笑出声:“这倒像是太医院立的规矩册子。”笑罢却又咳嗽,忙用帕子掩了。

      林知意搁下笔,正色道:“治病如用兵,讲究个章法。姑娘如今气血两亏,正该步步为营。”说着又取过一张纸,竟画起图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胸腔处标了红点,旁注着“病灶”“浸润”等字样。

      “姑娘请看,”她指给黛玉瞧,“这病根在肺腑,像一块烂了的果子。汤药是往里浇水施肥,盼它自己长好。可若外头不遮风、不避雨,里头还尽进些腌臜东西,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黛玉听得入神,忽问:“你说‘腌臜东西’,是指什么?”

      “便是那些……”林知意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些惹姑娘伤心动气的事,那些劳神费心的琐碎,还有这屋里不流通的浊气,都算。”

      室内一时静了。窗外日光移过槛栏,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明明暗暗的。

      良久,黛玉轻声道:“你如今说话,倒像读过《黄帝内经》。”

      林知意心头一跳,面上却只微笑:“不过是那夜‘得了点化’后,忽然开窍罢了。”她将那张“病理图”折起,塞进袖中,“姑娘只当是个新鲜,不必深究。”

      午后,王嬷嬷来了。

      这老嬷嬷是贾母遣来探看的,提着个红漆食盒,一进门便皱起鼻子:“这屋里药味怎地淡了?姑娘可按时进药?”

      林知意上前接过食盒,却不忙开,只笑道:“劳嬷嬷惦记。姑娘刚服了药,正歇着呢。”说着引王嬷嬷在外间坐下,又斟茶——用的是单独的一套青瓷盏。

      王嬷嬷何等精明,一眼便瞧出不同。她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屋子,又瞥见廊下晾晒的被褥,脸上笑容便淡了几分:“紫鹃丫头,我听说你近日立了不少新规矩?”

      “都是为姑娘的病着想。”林知意垂手立着,语气恭顺,“太医也说了,这病最需静养,忌人多,忌气闷。”

      “话虽如此……”王嬷嬷呷了口茶,目光如针,“可也别太标新立异。府里人多口杂,传出什么‘潇湘馆里设禁地、立私法’的话来,岂不坏了姑娘清誉?”

      这话说得重了。雪雁在旁听得脸色发白。

      林知意却不动声色,只从袖中取出那张饮食单子,双手递上:“嬷嬷教训的是。只是这些规矩,桩桩件件都有来历。譬如这开窗通风,是《肘后备急方》里治‘尸注’的法子;这分案而食,在《千金方》中亦有记载。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依古方调理,想来也无人能指摘。”

      她信口引了两部医书名,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幸而王嬷嬷并不真通医理,只被那架势唬住了,接过单子看了看,见字迹娟秀、条目清晰,倒有几分像样。

      “罢了,”老嬷嬷神色稍霁,“你也是一片忠心。”她起身往内室张了张,见黛玉合目睡着,便压低声,“只是有句话你得记着:如今府里事多,宝玉那边……总之,姑娘这里安安生生的便好,莫要再生事端。”

      话里有话。林知意听得明白,这是警告她莫要因黛玉的病,搅了府里正在办的“喜事”。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恭顺应了:“嬷嬷放心。”

      送走王嬷嬷,她立在阶下,看那老嬷嬷的背影消失在竹径深处。日头西斜,将竹影拉得老长,纵横交错地铺了一地,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掌灯时分,黛玉醒了,精神竟似好了些。她靠在软枕上,看林知意将药汁滤得澄清,忽然开口:“白日里王嬷嬷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知意手一滞。

      “难为你周全。”黛玉接过药碗,却不急喝,只望着碗中深褐的汤药出神,“在这府里,便是病,也得病得合乎规矩。”

      这话说得凄清,林知意听得心头泛酸。她想起原著中黛玉的结局——便是死,也要死在宝玉大婚的时辰,成全一段“悲金悼玉”的传奇。可谁来问过她愿不愿?

      “姑娘,”她蹲下身,仰脸看着黛玉,“咱们不守他们的规矩,可好?”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朵极大的灯花。光影摇曳里,黛玉低头看她,眼中雾气蒙蒙的:“可天地虽大,何处能容得下一个逃出笼子的病雀儿?”

      “不是笼子。”林知意握住她搁在锦被上的手,那手仍凉,她用力焐着,“是咱们自己寻一处山水,建个小院子。姑娘可以在日头底下看书,可以在雨里头听竹,可以想写诗便写诗,想沉默便沉默——再不用看谁脸色,再不用听什么闲话。”

      她说得急,眼里有光在跳。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描绘心中的图景——不止是救命,更是要给这个女子一条活路,一种真正活着的可能。

      黛玉怔怔望着她,像被那目光烫着了。良久,一滴泪直直坠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紫鹃……”她声音发颤,“你究竟是谁?”

      这话问得突然。林知意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太荒唐了,任谁听了都会当她是疯魔。

      她垂下眼,轻声道:“我是紫鹃。是打定主意,要陪姑娘走一条新路的紫鹃。”

      这话答得取巧,却让黛玉眼中的疑云渐渐散了。或许是她太需要这份坚定,太渴望这条“新路”,便不愿深究了。

      “好。”黛玉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那我便信你。”

      一字千钧。

      窗外夜色已浓,星河初现。潇湘馆里灯火莹莹,映着两个女子相握的手,和眼中同样闪耀的、微弱的光芒。

      这一夜,无人知晓,在这深宅大院的角落里,一个关乎生死的盟约,就这样在药香与烛影里,悄然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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