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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阿凤妙手施仁术 埋祸胎暗夜启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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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来潇湘馆时,天已擦黑。她没带丫鬟,独个儿提盏绢灯,脸色在昏黄光晕里白得吓人。一进门便抓住知意的手,那手冰凉,颤得厉害。
“紫鹃姑娘,求你去瞧瞧我们奶奶!”她声音带着哭腔,“太医来了两个,都说……说是‘血山崩’,开了药,人却昏沉着不醒。我实在没法子了……”
知意心头一紧。血山崩——子宫大出血,在这没有输血、没有手术的年代,是要命的急症。她回头望了眼内室,黛玉刚服了安神药睡下,呼吸轻浅。
“雪雁,你好生守着姑娘。”她低声吩咐,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样物事:一包金针,几个小瓷瓶,还有那副自制的“听筒”——用细竹管蒙了羊皮制成,虽简陋,聊胜于无。
平儿引着她,抄近路往凤姐院里去。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在地上投出鬼影似的摇曳的光。远远便听见院里人声嘈杂,夹杂着低低的啜泣。
进了屋,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凤姐躺在拔步床上,帐子半挂着,面色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丰儿正跪在脚踏上,拿热毛巾给她擦额上的冷汗,手抖得不成样子。
知意快步上前,先探鼻息——微弱但还算均匀。再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又细又急,像随时要断的琴弦。
“出血多少?”她问平儿,手上已解开凤姐衣襟,露出小腹。
平儿咬着唇,从床下捧出个铜盆。知意看了一眼,心头便沉下去——大半盆的暗红血水,量至少八百毫升以上。这已经接近休克边缘了。
她取出“听筒”,一端贴在凤姐腹上,另一端凑近自己耳朵。屋里霎时静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古怪的举动。半晌,她抬起头:“子宫收缩乏力,还在渗血。”
“那、那怎么办?”平儿声音发颤。
知意没答话,已打开针包。当年在本科选修的中医学校,这回有了用武之地。
金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她凝神片刻,手起针落——三阴交、血海、关元、气海,几处要穴深深刺入。针尾微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去打盆热水,要滚的。”她头也不抬,“再找些干净的棉布,越多越好。”
丰儿连滚爬爬去了。平儿守在床边,看知意又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用温水调了,捏开凤姐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这是……”
“云南白药。”知意脱口而出,随即一顿,改口道,“是家传的止血散。”
其实是她这几日偷偷制的——三七、白及、血余炭,按现代药理学比例研磨配伍,虽比不上真品,却是眼下能拿出的最好止血药。
灌了药,她又取艾绒,搓成小炷,在针尾点燃。温热顺着经络游走,凤姐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有了些微血色。
约莫一炷香后,丰儿捧着热水回来。林知意命她掀开被子,见凤姐身下的褥子又染红了一片,但出血量明显少了。她松了半口气,取棉布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开始按压凤姐的小腹。
“这是……”平儿看得心惊。
“促进子宫收缩。”知意手下不停,力道稳而均匀,“出血要止,淤血也要排干净。”
烛火噼啪,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汗珠从额角滑下,她也顾不上擦。平儿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丫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不像丫鬟,倒像……倒像那些在战场上临危不乱的女将军。
又过一刻钟,出血终于止住了。知意拔出金针,用烈酒一一擦拭收好,这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她抹了把汗,“但失血太多,接下来三日最要紧。我开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两个时辰一服。”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都是补气养血的药,又添了阿胶、龙眼肉。写罢递给平儿:“按这个抓,若药房问,就说是老太太让备的补药。”
平儿接过方子,忽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平儿姐姐这是做什么!”知意忙扶她。
“今日若不是你,我们奶奶怕是……”平儿泪如雨下,“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知意心中复杂。她救凤姐,一半是医者本能,一半却是为日后打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尤其凤姐这样精明的人,若能结下善缘,将来或许有大用。
“快起来。”她扶起平儿,低声道,“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二奶奶这病是根子上的,这次救回来,若不好生调理,下次发作只怕更凶险。”
平儿脸色一白:“那该如何?”
“第一,三个月内绝对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动气。”知意盯着她,“第二,饮食要精细,温补为主,寒凉之物一概不沾。第三……”她顿了顿,“府里那些繁杂的事,能收手便收手罢。劳心伤血,最是耗人。”
这话说得隐晦,但平儿显是听懂了,当下含泪点头:“我明白,我会劝奶奶的。”
回到潇湘馆时,已近子时。
知意轻手轻脚进屋,却见黛玉竟醒着,靠在枕上等她。烛光下,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有睡意。
“姑娘怎么没睡?”她忙上前。
“等你。”黛玉看着她,目光在她染了血污的衣襟上停留片刻,“凤姐姐……如何了?”
“救过来了。”知意在脚踏上坐下,忽然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这一晚上的精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疲惫。
黛玉沉默良久,轻声道:“你今日救了她,是件大功德。”
知意苦笑:“功德谈不上,只是见不得人在眼前死去。”她顿了顿,“姑娘不怪我多事?”
“怪你什么?”黛玉微微摇头,“她虽……虽行事有亏,终究是条性命。何况,”她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这府里真心待我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一个——哪怕只是面儿上的情分。”
这话说得通透,林知意听得心头酸涩。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平儿姐姐硬塞给我的,说是谢礼。”
打开来看,是两支赤金簪子,并一对翡翠耳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黛玉只看了一眼,便道:“你收着罢。这是你该得的。”
“我不要。”知意合上布包,“明日便还回去。治病救人,不是为这个。”
“傻话。”黛玉轻叹,“在这府里,银钱虽俗,却能救命。你且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她说得含蓄,知意却听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这座繁华似锦的贾府,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今日凤姐病危,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姑娘,”知意忽然压低声音,“若有一日,咱们真能离开这里……您想做什么?”
黛玉怔了怔,眼中泛起些迷茫,随即又一点点亮起来:“我想……去看看江南的杏花春雨。听说苏州的园子,一步一景,比这大观园还精巧。”
“那咱们就去苏州。”知意握住她的手,“开个小医馆,再开个书塾。姑娘教人作诗,我给人看病。春日看花,夏日听雨,秋日赏月,冬日围炉——再不用理会这些糟心事。”
她说得认真,烛火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黛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切,像阴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些微的天光。
“好。”她轻轻回握,“我等着那一天。”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知意服侍黛玉躺下,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坐在脚踏上,听着黛玉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凤姐的病是个警示。贾府的崩塌或许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得加快准备了——药材、银钱、出城的路线,还有黛玉的身体调理……
她想着想着,渐渐阖上眼。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烟雨朦胧的江南。路两旁,杏花开得正好,落英如雪。
而她和黛玉,就并肩走在那条路上。没有病痛,没有枷锁,只有漫天的花雨,和自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