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枫香》万17

40、赊命

　　原来，那是爱。
　　李响在无数个静默的晨昏里忽然明白，却只觉得满口苦涩。明白得太迟，而亏欠得太深。
　　日子一日日流过，殿外的那棵枫香树在经历过一场严寒后，竟然又活过来了，在秋日里，摇曳着一树火焰，艳阳一般的火热。
　　这日，她如常在元诺枫身侧批阅奏折。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她忙于政务，竟忘了时辰，连午膳也误了。
　　“殿下……”
　　很轻的两个字，模糊得像一缕烟。李响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纸端氤开一小团。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元诺枫仍保持着蜷坐的姿势，脸朝着她的方向。虽然那双眼睛什么也映不出。
　　李响的眸光轻轻颤动，唇瓣张了张，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用膳。”
　　这一次，字音清晰许多，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李响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湖。心口蓦地一酸，眼眶发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去掩。
　　“好。”李响放下笔，声音有些哑，“我们这就用膳。”
　　她起身走到元诺枫身边，没有立刻碰触，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气息能被对方感知。然后才极轻地握住元诺枫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摩挲。这是数月来她试出的、少数不会引起惊慌的触碰方式。
　　“元诺枫，”她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含着小心翼翼的重量，“你方才，同我说话了。”
　　元诺枫脸上仍是那副空茫的神情，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自己。但李响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足够了。
　　这细微的反应，于李响而言，已是漫漫长夜后瞥见的第一缕天光。
　　自那日后，李响每日批完奏折，总会挪到元诺枫身边，陪她说上一炷香的话。
　　起初只是自言自语，讲些无关紧要的朝堂趣事、臣子旧闻，或是窗外今日开了什么花，风里带着什么气息。她总会把元诺枫看不见的世界，细细描摹成能够嗅到的气味。
　　元诺枫起初毫无反应，如同沉睡。慢慢地，李响说话时，她会微微侧耳；再后来，嘴角偶尔会牵起一丝极淡、极僵硬的弧度；有时，甚至能回应一两个简短的字。
　　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李响都悄悄收在心底。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元诺枫哪日呼吸稍显平稳，哪日对窗外的鸟鸣少了一丝惊颤，哪日药膳多用了一小口。她将这些琐碎如尘的好转一一珍藏，仿佛在荒芜之中，亲手浇灌一株几近枯萎的兰草。
　　希望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根：她的元诺枫，或许真能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
　　然而这份小心翼翼的宁静，终究过于珍贵，也过于脆弱。
　　元诺枫每日需服的汤药离不开女医官悉心斟酌，往来频密，终究引起了旁人注意。宫墙之内，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
　　风吹草动，皆入人耳。
　　于李响而言，这偷来的宁静，不过是命运暂且赊给她的时光。她比谁都清楚，这四面宫墙，从来透风。
　　果然，朝堂之上，暗流渐涌。几位老臣的奏本开始含沙射影，直指东宫“藏匿不明”、“耽溺私情，荒疏政务”。起初只是旁敲侧击，而后言辞日渐锋利，如嗅到血腥的鹰犬，紧追不舍。
　　接连数日，风波愈演愈烈，弹劾的声浪层层堆叠，俨然已成燎原之势。
　　而李响只是将那些奏折轻轻合上，搁置一旁。她转身回到内殿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余下望向元诺枫时，那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决绝。
　　直到元诺枫昔年在军营中下毒的旧事，被人揭了出来。
　　御前对质那日，李响第一次在女帝脸上看见了沉沉的怒意。不是朝堂上君臣之间的训斥，而是属于母亲对女儿的失望，与君王对储君的震怒。
　　“李响，你好大的胆子！如此大事！竟瞒到今日！”
　　一掌掴在她脸上，力道不重，却像烙铁，烧穿了所有体面与遮掩。那刺痛直到她踏回自己殿内，仍隐隐贴在颊边。
　　昙香小心捧来药膏，指尖冰凉，落在红肿处时轻得几乎像叹息：“殿下，这是……”
　　“无碍。”李响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她今日如何？”
　　昙香怔了怔，垂下眼睫，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些微亮色：“姑娘今晨……用完了一整碗薏米粥。是慢慢自己喝的。”
　　李响望着内殿方向，那里帘幕低垂，寂静无声。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便好。”
　　颊上热意未散，心底某一处却像被这短短一句话轻轻托住了。仿佛所有这些代价与狼狈，在听见“一碗粥”的瞬间，忽然都有了落处。
　　李响有时会想，这一切是自己欠的债，如今是该还了。
　　可看到元诺枫脸上的笑意，又觉得这债还得太过轻易。
　　这日，一众人出现在了东宫外。
　　“太女殿下！请诛杀妖女！还大乾明君！”
　　“请殿下……三思！”
　　一声高过一声，铺天盖地地袭来。
　　即便在内殿，也能听得清晰。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