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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枫香(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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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喧嚣如沸,一声高过一声的“诛杀妖女”如冰锥刺破窗纸。
元诺枫指节一颤,竹筷跌落碗沿,她猛地捂住空洞的双眼,蜷身躲进被褥深处,单薄的脊背瑟瑟发抖。
“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李响隔着厚被,掌心轻抚她的后背,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昙香,看好姑娘。”她起身,衣袖拂过榻边,将满室惶然关在身后。
“殿下!妖女误国啊!”
“元诺枫毒杀将士,其心可诛!此乃谋逆!”
“殿下三思——”
群臣跪满阶前,每一张脸都在声嘶力竭。李响立于高阶之上,玄色朝服被风卷起边角。
“误国的,何时成了女子?”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一片嘈杂,“坐江山的陛下是女子,尔等叩拜的储君是女子!大乾可曾因此倾覆?孤这些日子的政务,可有半分懈怠?”
众臣一阵哑然,而后有人喊了一句:“殿下这是中了九黎的蛊啊!那妖女最擅蛊惑人心!”
“张大人所言极是!”
附和之声再起。
“蛊?”李响轻笑一声,眼底却结着冰,“你们谁亲眼见过蛊?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蛊虫,是沸反盈天的人心。”
“殿下!莫再执迷了!”一道尖利女声刺破僵持。众人再度伏地,叩首之声如潮:“请殿下!诛杀妖女!诛杀——妖女!”
声浪撞进内殿。
元诺枫浑身剧震,猛地掀开棉被,踉跄站起。
“不是……我不是……”破碎的字句从喉间挤出,记忆的锁链轰然断裂,无数双手仿佛又从黑暗里伸来,要将她拖回地狱深处。“我不是妖女!不是!”
她嘶喊着,挥袖扫落案上所有物件。铜烛台哐当坠地,火苗蹿上翻落的棉被,瞬间舔舐帷幔,火舌顺着干燥的绸缎急速蔓延,映红了她空洞的双眼。
昙香冲上前拽她:“姑娘快走!”
元诺枫却挣脱了。热浪裹挟着熟悉的灼痛扑面而来。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火,夺走了她的光明。她怔怔站着,竟向火焰深处挪了半步。
李响闯入时,火光已映亮半面梁柱。
李响撞开弥漫的浓烟,一把将人死死箍进怀中。元诺枫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片风中残叶,可不过一息,那颤抖忽然停了——停得突兀而彻底,仿佛终于认命般,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最后的禁锢。
殿外泼水声、嘶喊声、梁木噼啪声混沌成一片。李响一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冰凉的颊,嘴唇压在她颤抖的鬓边,字字从齿缝里逼出:“别看,别听。我在这儿,我带你出去。”
元诺枫却轻轻仰起了脸。跃动的火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明明灭灭,长久笼罩着她的惊惶与麻木,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极缓、极轻地扬起了嘴角。
“殿下,”她的声音清澈得像深冬破冰的第一道脆响,“九黎没有蛊,世间……也从没有蛊。所以这些年,”她顿了顿,盲眼准确地“望”向李响的方向,“你心里待我,终究是真的,对不对?”
李响浑身一僵,箍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喉头堵塞,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滚灼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元诺枫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一点一点,掰开了李响紧扣的手指。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挽回的决绝。
“殿下,”她后退半步,身后是吞没一切的火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山河不该为我所累。”
“我走了。”
话音未落,那袭白衣已决然转身,如一片心甘情愿投身烈焰的雪,径直没入滔天赤红之中。
“元诺枫!!!”
李响的嘶吼裂在喉间,她像疯了一般向前扑去,却被两侧的侍卫与老臣死死架住手臂。她挣扎,踢打,目眦尽裂,只能眼睁睁看着燃烧的巨梁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塌落,将那一抹白彻底吞噬。
炽烈的风卷着滚烫的灰烬扑打在她脸上,在那一刹那的猩红光影里,她仿佛看见火光深处的人回过头来,朝她极淡、极温柔地笑了笑。
那笑容清澈而羞赧,仿佛许久以前,毫无阴霾地落在那个还会脸红的少女脸上。
那身灼目的火红,渐渐褪作了记忆深处的那袭嫁衣;漫天飘散的灰烬,仿佛凝成了她发间叮咚的银饰。她终于挣脱了这具承载太多苦痛的躯壳,如同挣脱一层厚重的茧。
火焰是她新生的羽翼,炽热而明亮。她于其中舒展,回望这纷扰人间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挥动那对由光与热织成的翅膀,化作一只浴火的蝶,决绝而温柔地,飞向了再无枷锁的远方。
那一夜,枫香殿焚尽了最后一根梁木,在冲天火光中化为遍地焦土。院中那棵初现生机的枫香,一夜间凋尽所有红叶,枝干焦黑蜷曲,再未吐露过半分生机。
斗转星移,大乾迎来了新帝。
李响即位后,赏罚分明,律令严整。朝堂之上,她神情永远沉静如水,喜怒不形于色,仿佛七情六欲早已随那一场大火燃成了灰,余下的只是一具完美合乎礼法的帝王躯壳。
她勤于朝政,宵衣旰食。奏折上的朱批总是寅末便已落下,灯烛常彻夜不熄。群臣称颂天子圣明,唯贴身侍从昙香知晓,陛下从不踏入任何栽有枫树的宫苑,也再未安睡过一个整夜。
大乾之南,九黎亦迎来新主。
那位女帝治下,山河清晏,百姓安乐。传闻她即位之初,便命人在宫城最高处栽了一株枫香树,每逢深秋红叶如燃时,总会独自驻足良久。
两国边境平和,商旅往来不绝,却从未有人提及和亲之事。只是偶尔有奉城老人说起,很多年前,似乎曾有位眼睛看不见的九黎圣女,远嫁过北方。也有坊间传闻,有妖女祸乱,危害两国邦交。
风过宫阙,拂过南疆的枫,也吹过北殿的灰。
再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