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惊变 ...
-
怀中那具始终如精致人偶般毫无反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细微得如同蝴蝶将息时最后一次振翅,微弱得像是错觉,仿佛只是她箍得太紧带来的被动颠簸。紧接着,一声几乎气若游丝的、单音节的回应,从元诺枫唇边逸出:
“嗯。”
轻得像一声叹息,淡得像一滴露水蒸发在晨光里,瞬间便被周遭的死寂吞噬,了无痕迹。
但李响捕捉到了。
那箍紧的手臂骤然一僵,随即,以一种更甚于前的、近乎掠夺般的力道收束,却又在极限处生生刹住,化为一种极度克制的、连骨骼都在微微战栗的紧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下颌抵在元诺枫的头顶,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汹涌、几乎破闸而出的情绪。那失而复得的狂乱心悸,那目睹破碎的滔天怒痛,那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悔恨。一切的一切,统统镇压在了一片骤然降临的、更为深重的沉默之下。
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对她而言,不是慰藉,而是另一把更锋利的锉刀,在她心头缓慢拉锯。它证明着“存在”,却也无比清晰地丈量着那“存在”是何等残损与稀薄。
“走。我们离开这里。”
李响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多言,将怀中人稳稳托起,转身便向外走。
从九黎腹地返回大乾,须穿越层峦叠嶂的莽莽山林。此行因需隐秘,李响只带了两名精于山地行军的贴身侍卫。一人已奉命引开芷桑及可能的追兵,另一人则在前引路,护送她们朝奉城方向潜行。
语言不通,地形生疏,使得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她们在山中艰难辗转了两日,才依稀辨出奉城所在的方位。
“主子,前方藤蔓杂乱,小心脚下。”侍卫压低声音提醒,顺手拨开垂挂的荆棘,示意李响将元诺枫暂且安置在一片稍平整的草地上。
“无妨。”李响依言小心坐下,让元诺枫倚靠在自己怀中,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昏暗的林木,“山间多蛇虫,你也仔细些。”
她随手摘取一片宽大干净的树叶,卷成小筒,从水囊中小心引出些许清水,指尖轻托着元诺枫的下颌,极缓地将水滴送入她干涩的唇间。
“就快出去了。”李响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侧脸,声音压在喉间,近似耳语,不知是说给元诺枫听,还是给自己听,“等出去……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顿了一下,这句话本身对她而言就有些陌生。她从不轻言许诺,尤其是关于以后。与元诺枫相处的时日里,她们之间更多是沉默、试探或掺杂着权谋的简短交谈,她未曾设想,也不敢设想彼此能有寻常人般的“未来”。
军营中处处都是眼线,她如何不知道毒是她下的,又如何不知道毒药是哪里来的。
失望,痛苦,失控,可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着。
她想让她活着。
“元诺枫,”李响用指腹极轻地拂去她唇角的水渍,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林风里,“你会好起来的。”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固执的宣告,对抗着眼前令人心窒的沉寂。
“主子,当心!”
侍卫的低喝骤然打破静谧。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一条色泽晦暗的毒蛇昂起头,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她们的方向,月光映照下,微微探出的毒牙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李响瞳孔一缩,瞬间将元诺枫往身后护了护,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佩剑剑柄,全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
毒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鳞片刮过草叶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山林中被无限放大。那声音尖锐而持续,竟莫名地与某些可怖的记忆碎片重叠——是剑刃划过空气的啸叫?是冰冷铁链的拖拽?还是……瓷片割开皮肉那一瞬的细微脆响?
毒蛇倏然发动进攻,脖颈一伸,速度快如疾箭,直扑李响!侍卫挥剑疾斩,却只削断一小截尾尖。
鳞片摩擦草叶的沙沙声变得愈发急促、响亮,仿佛无数细小的金属片在刮擦着耳膜,步步紧逼。
“主子!”
眼看那毒牙即将触及李响手臂,异变陡生!
一直静默倚在树边的元诺枫,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尖锐的声响刺穿麻木的外壳。她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胡乱摸索到一块棱角尖锐的山石,不管不顾地朝着毒蛇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不……不准……伤她……不准!”她嘶吼出声,声音粗粝沙哑得似一只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凄厉与疯狂。这是多日以来,她第一次发出连贯的、充满激烈情绪的音节。
石头重重砸落,泥草飞溅。
李响怔在原地,忘了动作,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仿佛被某种本能驱动的单薄身影。
元诺枫毫无章法地、一次又一次地举起石头砸向那已不再扭动的长影,直到它彻底瘫软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她眼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剧烈情绪烧灼后的空洞与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