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眼泪 ...
-
但并非毫无生气的死物之寒,而是肌肤之下,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在挣扎。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救命稻草,将她从触碰即碎的恐惧深渊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悬着的心,落下了半分,却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下一秒,她再不犹豫,手臂穿过那抹刺目的绯红与纤薄背脊之间的空隙,另一只手托住膝弯,以一种与方才的小心翼翼截然相反的、近乎决绝的力道,将床上那轻得惊人的身躯,整个揽入怀中。
动作强势,怀抱却在不自觉地调整。她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存在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却又在真正收紧的瞬间,恐惧地放松些许,只敢用最稳固的力道禁锢。她的下颌抵在元诺枫冰凉的发顶,闭上了眼,气息剧烈地在喉咙中上下滚动,将所有几欲冲口而出的咆哮、哽咽、或是无意义的音节,都死死压在了胸腔里,化作一片震耳欲聋的、疼痛的沉默。
怀中的身躯柔顺得可怕,没有预想中的僵硬或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下意识的依托。安静,乖顺,听话,软软地倚在她怀中,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唯有脚踝间那枚银铃,随之发出几声细碎、虚弱的轻响,仿佛在为这无声的破碎,敲着最后的尾音。
李响抱着的,似乎是一具温暖却空洞的躯壳,一段褪了色的绯红记忆,一个她亲手参与塑造、却又被他人彻底摧毁的悲剧。而她此刻这迟来的、用力的拥抱,不知是拯救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痛苦的揭幕。
没有记忆中那即使虚弱也总带着刺的挣扎,没有厌恶的推拒,甚至没有因突然被触碰而起的、本能的惊颤。
什么都没有。
怀中的身体依偎着她,顺应着臂弯的弧度,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一捧没有重量的、即将散去的枫香树叶。她不敢松手。
李响的手臂僵住了。这份过分的柔顺,比最激烈的反抗更让她心胆俱裂。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去听。贴近的胸膛之间,隔着她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对方单薄的衣料,是否还有另一道微弱的心音?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落在元诺枫背脊的布料上,试图感知其下是否还有呼吸带来的、细微的起伏。
太静了。静得可怕。
从前,即便是最温顺的时刻,元诺枫的身体语言里也总绷着一根无形的弦,泄露着她的戒备、不甘或忍耐。李响熟悉那弦的张力,甚至有些恶劣地以拨动它为乐。可此刻,那根弦断了。她抱着的这具身体,仿佛只是一个精美却空洞的容器,所有属于元诺枫的情绪、反应、乃至生命力,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具尚存温热的皮囊。
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幼年时那只凄惨的小鸟,小小的尸体裹着灰败的泥土,乖顺得躺着毫无知觉。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拥抱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却又在下一刻更紧地收拢,仿佛稍一松懈,怀里的存在就会化作虚幻的烟雾消散。
她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惊惧地逡巡在元诺枫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止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就连那总是泄露情绪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也凝固了一般。
活着吗?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在此刻成了最恐怖的诘问。她所有的权势、智谋、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这个问题面前,苍白得可笑。她可以斩断铁链,可以摧毁囚笼,却无法确认,自己夺回的是否只是一缕早已逝去的香魂。
这份不确定感,远比愤怒或悲伤更深沉,更钝重地碾过她的心脏。她抱着她,像抱着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一份迟到的、可能已无意义的战利品,一个对她所有过往作为的、沉默而残酷的终极审判。
“元诺枫。”
李响的声音起初还是惯常的沉冷,只是比平日更低哑了些。她将脸埋进怀中人冰凉的发丝间,手臂箍得更紧,仿佛要将那单薄身躯里最后一点生机也挤压出来,据为己有,或是……确认其存在。
“说话。”
两个字,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在她自己未察觉的尾音里,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意。
没有反应。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那命令式的强硬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覆盖了,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逼问的、压抑到极致的迫切:
“给我一点声音。元诺枫,我要听到你的声音。元诺枫!”
她没有哭,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只是眼眶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尖锐的酸涩,视线泛起一层模糊。
一滴未被及时遏制的湿意,终究违背了她强大的意志,挣脱了睫毛的阻拦,沉沉坠落。
那滴泪划过她自己的下颌,带着滚烫却无声的温度,不偏不倚,滴落在血红的深潭,惊起了一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