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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怯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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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从宽大绯红衣袍中露出的手腕,细瘦得惊人,一道深色的、狰狞的疤痕盘踞其上,无声诉说着曾有的决绝与惨烈。
而比疤痕更刺目的,是那副紧扣在腕骨上的沉重铁环与连接着的粗链,冰冷的金属色泽,将底下皮肤衬出一种不祥的青白,几乎要吞噬掉那点残余的生命迹象。
那双曾让她恼怒、让她探究、也曾在她梦中染上复杂色彩的血色眼眸,此刻即便隔着一层虚弱的眼帘,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空洞。没有恨,没有惧,没有认出来人的惊愕,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凝固的死水。曾经里面或许翻涌过孤寂与绝望,如今连这些情绪都蒸发殆尽了。
她身上,竟还穿着那件熟悉的绯红对襟衣。这抹颜色刺进李响眼里,瞬间将她拖回那个被精心珍藏、却从未敢深究的午后。
记忆轰然洞开:
那时她刚得了母皇赏赐的贡品,在一众金玉中,独独挑出了那套九黎风韵的银饰。枫叶缠枝,银蝶欲飞。指尖拂过冰凉蝶翼的刹那,心里某个角落倏地一动:这蝶,该栖在怎样的枝头?
鬼使神差地,她命人翻出了那件被元诺枫小心收起的绯红嫁衣。屏退左右,亲自为她换上。动作笨拙,心却跳得莽撞。
当最后一枚银蝶簪妥帖地落于乌发间,她引她至镜前。铜镜昏黄,却掩不住刹那间扑面而来的惊心动魄——那般灼目的绯红,如火如霞,竟将元诺枫惯常苍白的脸色煨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晕。镜中人长睫低垂,微微侧首,唇边抿起一丝极淡的赧然。
那一刻,万籁俱寂。李响分明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坚固的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什么权衡利弊,什么身份隔阂,什么主从尊卑,都被那抹绯红与羞涩烧得干干净净。她忘记了自己是太女,忘记了所有算计,只循着本能,俯身,将一个情不自禁又轻如蝶栖的吻落下。
心动如山崩海啸,却又被死死按在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眼,成了烙印;那一刻的悸动,成了此后无数个深夜里,仅供自己咀嚼的、带着隐秘甜腥的毒。
回忆的浪潮褪去,这过于绚烂的绯红,将她毫无血色的皮肤、枯槁的神情衬得越发惨淡,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包裹在其中的,是否早已是一具失去温度的躯体?
脚踝上,那枚精致的银铃在残余的震动后归于静止,在室内唯一那盏长明油灯昏黄诡异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妖异的微光。
“嗬……”
李响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一股窒息般的剧痛攥紧了她的胸腔,让她一向沉稳的呼吸,彻底乱了章法。愤怒?有的,那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手背上青筋虬结。
可这滔天的怒意,此刻却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疯狂冲撞,却找不到撕咬的目标。该向谁发泄?向这空荡的房间?向那个已然疯魔的囚禁者?还是……向眼前这个仿佛连承受怒火都已失去能力的破碎身影?
她竟……不敢上前。
恐惧,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悄然渗入骨髓。她怕自己伸出的手,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怕自己用力的拥抱,会听到瓷器碎裂般的轻响;怕这最后寻到的一缕微光,在她指尖化为虚无的尘埃。
“主子,此处不宜久留。”身旁侍卫压低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急切,如冰水浇醒了她片刻的僵直。
李响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狠戾的决绝。她一步踏前,腰间利刃出鞘,寒光闪过,“锵!锵!”两声,那两根束缚着纤细手腕的粗链应声而断,沉重地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链锁既去,那截手腕更显伶仃脆弱,垂落着,了无生气。
李响的目光死死锁在元诺枫的脸上,那毫无反应的神情,让她举步维艰。她该弯下腰,将她抱起,带她离开这噩梦之地。可那念头一起,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怯意,她这幅样子,经得起哪怕最小心翼翼的挪动吗?自己这双惯于执剑、批阅奏章、也曾强横地禁锢过她的手,此刻竟重若千钧,不敢落下。
时间在僵持中无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凌迟。
终于,她极缓、极轻地蹲下身,靠近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张,吐出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无法置信的痛楚、压抑至深的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元诺枫……”
她的指尖悬在空中,终是未敢触碰。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只是用指背,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截从绯红袖口中露出、扣着残断铁环的手腕。
触感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