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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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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尝试了一下,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凝聚不起,喉咙也如同被厚棉絮堵住,只能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阿诺,别急,别怕。”芷桑敏锐地捕捉到她徒劳的努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抚过她无力垂落的手腕,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是我不好,上次的药……重了些。你放心,我会好好调整的。很快,很快你就能说话了,也能动一动了。”
这温柔的宣判,比任何恐吓都更令人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个模糊而固定的循环。每一天,或许是在晨光未透的清晨,或许是在油灯摇曳的深夜,芷桑总会准时出现,端来一碗温度恰到好处的汤药。那药汁的气味依旧古怪,颜色深浓如墨。
元诺枫不再反抗,她也无力反抗。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暖意,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与清明,再次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像一具精致的傀儡,在短暂的、被灌入药汁的互动后,便重新陷入漫长的、无知无觉的昏沉与虚软之中。
芷桑似乎乐此不疲。她精确地计算着,简直是世界上最耐心最称职的大夫,在生死边缘与绝对掌控之间,寻找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约莫半个月后,她似乎终于找到了。
药量被调整到了一个极其精准的程度。元诺枫发现自己能微微抬起手了,虽然依旧沉重;她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了,虽然气若游丝。她甚至能在芷桑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从床边到桌旁,便是全部的世界。
然而,也仅此而已。
她能抬手,却无法推开那扇永远锁死的门;她能说话,却发不出足以穿透墙壁的呼喊;她能挪步,却走不出这方被彻底封死的的囚笼。
她像一只被卸掉了翅膀的蝴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翅膀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她再也飞不起来。
求生无路,求死,更已无门。
时间仿佛在这个房间里彻底凝固了,失去了昼夜,失去了流逝的意义。生命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寂静的囚禁。元诺枫终日沉浸在自己永恒的黑暗里,感官日渐迟钝,连思绪都变得缓慢而稀薄。有时候,在漫长的、药力带来的昏沉与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她会生出一种恍惚的疑惑:
我如今,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
若还活着,为何感受不到丝毫活着的实感,如同飘荡在自身躯壳之外的游魂?
若已死去,为何还要承受这无边无际的、麻木的禁锢,连魂魄都不得自由?
没有答案。
只有腕间金属冰冷的触感,和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灯火与药香,一遍遍提醒着她:此身仍在樊笼,此魂,永无归期。
又是一个被虫鸣填满的、死寂的夜。
床榻上的人意识浮沉,长久以来,她的世界已无昼夜之分,只有药力带来的漫长昏沉与短暂清醒的交替。四下里,连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丈量着这凝固时光的深度。
忽然,两道急促的、与这凝固死寂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开了夜的帷幕。不是芷桑那种刻意放轻、近乎鬼魅的步调,而是带着一种沉滞的、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力道,重重碾过地面,直逼这囚笼的门扉。
“嗵!”
一声巨响,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朽木与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地炸开,长久紧闭的室内卷进一股久违的、带着夜露与尘埃气息的风。
不是芷桑。
元诺枫的身体在混沌中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一片枯叶被狂风边缘扫过。随即,脚踝上的银铃因这微弱的颤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叮铃”,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与巨响的余韵中,清脆得近乎凄厉,又迅速湮灭。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传来,嗓音沙哑粗粝,像是从被怒火灼伤的喉咙深处挤出,裹挟着骇人的风暴,又仿佛死死压着某种即将崩断的心弦。可这声音传入元诺枫耳中,只化作模糊不清的嗡鸣。她混沌的思绪甚至懒得去分辨。
罢了。
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反正,心早就死了。死在更早的某个时刻,或许是她撞向剑锋之时,或许是触摸到那盏白骨灯的瞬间,又或许,是在这日复一日甜腻药香与永恒黑暗的浸泡下,慢慢停止了跳动。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还在被动呼吸、偶尔颤动的躯壳。
李响僵立在破开的门口,像一尊骤然被风雪冻住的雕像。门外的微光勾勒出她绷紧如铁的身形,却照不进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她预想过千百种重逢的场面,血与火的,泪与恨的,却独独没有想到是这般——死寂的,了无生气的,如同闯入一个保存着残破人偶的坟墓。
视线所及,每一处细节都化作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眼底,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