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枫香》万17

34、解脱

　　她轻易地将退缩到墙角的人困住，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张口，另一手端着药碗，不由分说地将那黑稠的药汁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元诺枫被呛得满面通红，药汁一半灌入喉中，一半顺着嘴角溢出，混合着反抗的唾液，狼狈地淌湿了前襟。又是一阵反胃，她弓起身子，痛苦地干咳。
　　“你看，衣服都脏了。”芷桑的语气带着惋惜，仿佛在看待一件不慎沾污的珍宝。
　　“芷桑……你这个……魔鬼……”元诺枫虚脱地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气若游丝地重复，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
　　“阿诺，”芷桑猛地凑近，冰凉的指尖用力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转向自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阴郁，“你这样说，我真的会伤心。”
　　“放手！”元诺枫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她的手，偏过头大口喘息，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你让我觉得恶心……芷桑，你变了，你让我想吐——”
　　话音未落，芷桑已猛地将她重新抵在墙上，用自己的唇狠狠堵住了那张不断吐出伤人之语的嘴。那不是一个吻，而是带着惩罚和宣誓意味的粗暴封缄，充满了占有与掌控。
　　“滚！”元诺枫在极度的羞愤与窒息中挣扎，不知哪来的力气，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芷桑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回荡。
　　芷桑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红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缓缓转回脸，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元诺枫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受伤、偏执，还有更深沉、更可怕的狂热。她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阿诺，你一定是太累了，对不对？你都瘦了，真是可怜。”她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自己刺疼的脸颊，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元诺枫一眼，缓缓退出房间。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确认门已锁死，元诺枫紧绷的脊背骤然垮塌。她踉跄着扑到门边，徒劳地摸索着坚固的门栓和锁孔，最后无力地沿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是什么？一个玩物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小时候在湖边分享小鱼时，她眼中那份过度的专注？还是更早，早在她懵懂无知时，那份所谓亲密的守护里，就已掺杂了将她视为独占品的心念？只怪自己眼盲，看不见那温柔表象下，早已畸形的目光。
　　失魂落魄间，她的袖子无意中扫过床边矮几。
　　“哐当——”
　　瓷碗落地的碎裂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元诺枫被吓得浑身一颤，随即，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攥住了她。她立刻跪伏在地，不顾可能被划伤的风险，双手急切地在冰冷的地面摸索。指尖很快触到冰凉的陶瓷碎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皮肤，温热的液体涌出。
　　痛感传来，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清醒。
　　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恍惚的、近乎虚幻的笑容。是了，就是这样。再也不用“看”这个令人作呕、无法理解的世界了。再也不用被囚禁，被擦拭，被迫面对那些超越想象的恐怖。
　　解脱……近在咫尺。
　　她紧紧握住那片最锋利、沾满自己鲜血的瓷片。黏腻温热的血沿着瓷片边缘流淌，在地面滴落，绽开一朵朵细小而妖异的血花，在脑海中，那颜色红得像深秋最烈的枫香，一簇簇，一片片。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绯红色的蝴蝶从血泊中振翅而起，翅膀上闪烁着魅惑而致命的光泽，围绕着她盘旋，引领她去向再无痛苦的彼岸。
　　冷意，从指尖蔓延，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轻盈的、逐渐抽离的恍惚。
　　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遥远的地方，似乎又传来了“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是骨头在摩擦吗？还是那些血色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她不知道，也不再在乎了。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的一缕微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聚拢。再次感知到“存在”时，仿佛已过去了一整个混沌的纪元。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手腕上冰冷、坚硬、不容忽视的沉重触感——不是绳索，更像是某种精心打造的金属环扣，严密地贴合着皮肤，其下垫着柔软的衬布，却更凸显了束缚本身的冷酷实质。
　　“阿诺……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芷桑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颤栗的狂喜，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如释重负。
　　那一瞬间，元诺枫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彻底熄灭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入冰洋般的了然。
　　生死，原来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