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枫香》万17

32、骨灯

　　“你可能不知，这些小东西，对特定气味……最是执着。”她已搜寻月余，几乎将边境翻遍，此刻耐心早已耗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偏执与阴鸷。
　　昙香还想辩解，身旁一名壮汉已猛地出手，铁钳般的手掌牢牢制住了她的胳膊，剧痛传来。
　　“阿诺，”芷桑不再看昙香，目光钉向内室方向，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你还不出来吗？莫非想看着她，因你而死？阿诺你不会忍心的，你那么善良。连几个小乞丐，都不舍得害他们。”
　　内室传来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声。
　　“阿诺，我数到三。一……”
　　“别动她。”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计数。元诺枫扶着门框，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如纸。她面对着芷桑的方向，蒙眼的白绸微微颤动，“我跟你走。”
　　“诺枫！不行！”昙香挣扎着喊道，即便不知全貌，元诺枫身上那些新旧伤痕和此刻绝望的气息，已足够说明一切。
　　元诺枫朝着昙香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昙香，这几日谢谢你。保重。”
　　她不再犹豫，摸索着，一步步走向芷桑。脚步虚浮，如同踏在云端，又似迈向早已注定的深渊。
　　“阿诺……我的阿诺……”芷桑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猛地张开双臂，将走来的元诺枫死死勒进怀里。那拥抱毫无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蛮横的、几乎要碾碎骨头的占有欲。“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元诺枫被她勒得呼吸一窒，身体僵硬如石，片刻后才用尽力气，一点点从这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芷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但很快被失而复得的狂热覆盖。她执起元诺枫冰凉的手，用袖口一遍遍擦拭着她的指尖、手背，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属于她的痕迹，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直到那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痕。然后，她牵起元诺枫，如同牵着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步步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
　　昙香挣脱钳制，追出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
　　“天老爷啊！这、这是强抢民女啊！阿香，咱们快去报官！”张婶子从屋子里冲出来，拍着大腿惊呼。
　　“不！不能报官！”昙香猛地回神，声音因急切而尖锐。元诺枫的通缉令还在奉城的大街小巷，一旦报官，依旧是死路一条。
　　她瞬间做出了决断——普天之下，或许只有那座深宫里的人，才有能力、也有动机干预此事。她匆匆安抚了张婶子几句，转身回屋，取出全部积蓄，雇了最快的一辆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驶入熟悉的、植被愈发浓密的山道。元诺枫虽看不见，却能通过空气的湿润、树木气息的浓淡、以及车轮碾过路面声响的变化，清晰地感知到——她正在重回那个试图逃离的牢笼。
　　心，随着山势的升高，一寸寸沉入冰冷的谷底。
　　“阿诺，”芷桑紧挨着她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梢，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跟那个宫女住在一起，开心吗？”
　　元诺枫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芷桑，若两个人在一起只剩下痛苦和禁锢，那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芷桑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指尖顿了顿，“我们从前在一起就很有意义啊。你最爱跟在我身后，听我讲山里的故事，我们一起采药，看枫叶……那时的笑容，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时我们是自由的！”元诺枫试图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与她讲最后一点道理，“没有人会真正喜欢被囚禁，芷桑，那不是爱。”
　　芷桑却不再接话，只是重新抓住她的手，拿出丝帕，又开始执拗地擦拭，仿佛上面沾染了洗不净的污秽，力道渐渐加重，直到元诺枫的手背再次通红一片，几乎破皮。
　　几日后，熟悉的吊脚楼轮廓终于在感知中逼近。
　　当芷桑半搀半拖地将她带入那间特意准备过的房间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木材、奇异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元诺枫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阿诺，你看，”芷桑的声音带着一种献宝般的、异常欢快的调子，引领着她的手向前探去，“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永远的朋友。你不是很喜欢和她玩吗？”
　　元诺枫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件冰凉、坚硬、带有诡异弧度和孔洞的物体。那触感绝非寻常器物。
　　“这是……”她茫然。
　　“这是大腿骨，修长吧？我用药水泡了许久呢，现在的颜色白嫩可爱。阿诺还记得白色是什么样的吗？是天上的云，手里的布。”芷桑的声音近在耳畔，耐心地讲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致，“这边是小指的指骨，太细了，不小心弄断了，我又仔细用胶粘好了，很结实的……你要不要摸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