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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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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诺枫独自坐着,许久,才摸索到那杯茶。指尖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却丝毫暖不进她的心底。
她双手捧着茶盏,仿佛捧着整个世界最后一点确凿的温度,又仿佛捧着所有无解问题的重量。
她就那样僵坐着,蒙眼的绸带下,面色是一片空白的茫然,灵魂却在一片黑暗的旷野里,被名为“爱”与“恨”的狂风,撕扯得四分五裂,久久无法回神,也无法找到落点。
日子像奉城秋日的溪水,潺潺地流过,竟也显出一种贫瘠却安稳的节奏。
昙香平日里靠接些街坊的针线缝补,或将小院里那几分地上长出的青嫩菜蔬拾掇整齐,摆在街头换些铜板。如今有了元诺枫帮忙理菜、看摊,她便向邻家借了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每日清早,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推,一个扶,将沾着晨露的菜蔬运到市集角落。
这一日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菜筐早早见了底。收摊时,昙香将一枚沉甸甸的小东西,郑重地放进元诺枫掌心,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诺枫,你摸摸,猜猜这是什么?”
元诺枫依言,指尖仔细描摹那冰凉的轮廓,又凑近轻轻嗅了嗅——没有铜钱的腥锈气,只有一种干净的、属于金属的冷冽味道。她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是银锭。”
“嗯!足有一两呢!”昙香的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走,咱们今天割肉去!好好吃一顿!”
她牵着元诺枫的手,两人像所有为小小收获而欢喜的市井女子一样,挤在热闹的肉铺前,精心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昙香小心地捧着用荷叶包好的肉,元诺枫则提着换来的几枚鸡蛋和一把翠绿的小葱,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归家的路上,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即将到来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这份简单的欣悦,在望见自家小院门口时,倏然冻结。
巷子口影影绰绰,分明有几个陌生人的身影在徘徊张望,目光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院门。他们衣着虽寻常,但姿态中的审视与等待,绝非邻里闲谈的模样。
昙香心头猛地一坠,寒意瞬间窜遍四肢。她面上不显,手下却极快,一把拉住尚未来得及察觉异样的元诺枫,脚步一拐,顺势就滑进了隔壁张婶子半掩的院门里。
“哎哟,阿香回来啦?这位是……”张婶子正在院里晾晒衣裳,见她们进来,热情招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朝外努努嘴,“你家门口那是……怎么回事?我瞅着那几人晃悠半天了,怪瘆人的。”
昙香心头电转,脸上已迅速堆起愁苦与愤懑,她将元诺枫轻轻往身后护了护,朝着张婶子一拍大腿,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婶子,快别提了!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造的孽!”
她眼圈说红就红,眼泪要落未落,演得十足十:“在外头欠了一屁股烂债,自己躲得没影儿,倒叫这些追债的三天两头寻到我这妹子门上来!您看看,连我这刚投奔来的、眼睛不便的嫂子都被吓得……”她侧身,露出元诺枫苍白不安、衣着简朴的模样,“好好一个人,被我那混账哥哥牵连得……日子都没法安生过!”
张婶子是过来人,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儿子不易,最听不得这种家里男人不成器、累及妻妹的糟心事。当下便信了八九分,皱纹里都堆满了同情,连连叹气:“作孽哟……真是作孽!好好两个姑娘家,摊上这么个混账东西!快,屋里坐,别在外头站着。”
昙香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搀着元诺枫,半推半就地跟着张婶子进了屋。
门扉合拢,暂时隔开了外头可能投来的视线,也将那份刚刚凝聚起的、关于一顿肉食的微小幸福,彻底击碎在渐浓的暮色里。
院外,不明来历的守候者依旧徘徊;院内,两个女子的心跳在故作平静的啜泣与叹息声中,擂鼓般敲打着不安的节拍。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两人在张婶子家忐忑不安地捱过一夜,可第二日,院外那如影随形的盯梢非但未散,反而更近了。直至晌午,脚步声径直停在了张婶子家门前。
昙香将元诺枫轻轻推入内室,掩好门,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打开房门。
“几位是何人?到此处寻谁?”她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寻常。
为首之人微微抬头,眉眼轮廓在日光下清晰起来——正是芷桑。她目光如淬毒的针,越过昙香,扫向屋内幽暗处。
“昙香姑娘,”芷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阿诺在哪里?”
昙香心头猛跳,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茫然:“阿诺?您怕是寻错了地方,民女独居于此,并不认识此人。”
“是吗?”芷桑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
她缓缓抬起手,一只色泽诡异的暗红色甲虫自她袖口爬出,在她指尖焦躁地打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