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枫香》万17

25、看见

　　“给！这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还热乎乎的呢！这就是枫香树的颜色，是火红火红的！摸起来，是不是跟晌午的太阳照在手心里一样，暖暖的？”
　　孩子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与赤诚。元诺枫的指尖被动地抚过叶片的脉络，然后被那双小手引领着，完全摊开手掌，举到倾泻而下的阳光里。
　　霎时间，温暖如柔软的羽絮，包裹住她整只冰冷的手。那温度透过皮肤，似乎真的带着某种灼烈的、属于“红色”的触感，熨帖进沉寂已久的心底。
　　“很温暖的红色。”良久，元诺枫轻声说道。
　　一丝真正的、松缓的涟漪，终于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荡漾开来，虽然浅淡，却如同冰层初裂，透出底下微弱的光。阳光细细勾勒着她唇角这抹笑意的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小姑娘侧头看着她，看得呆了，忽然脆生生道：“阿姊，你笑起来，真的好像一棵会发光的枫香树！”
　　因为这句“像枫香树”，元诺枫答应了小姑娘，第二天随她去“看”湖水的颜色。
　　她站在湖畔，听着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响，缓缓伸出双手。小姑娘用小小的手掌掬起一捧清凉的湖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她的掌心。
　　“阿姊，感觉到吗？湖水是凉丝丝的，但又软软的，”孩子的声音混合着水声，格外清澈，“它可以洗掉泥巴，也能洗亮我的小银镯子！”
　　冰凉柔滑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元诺枫轻轻合拢手指，仿佛真的将那抹颜色握在了手中。“嗯，”她点头，声音里有了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我‘看到’了。”
　　一连三日，她都会在固定的时辰，安静地等待那个清脆的脚步声，然后任由那只温热的小手牵引着，去触摸一片不同的树叶，感受一缕穿过竹林的风，聆听溪水流过石头的叮咚。
　　通过孩子充满惊叹与描述的言语，通过指尖、脸颊、耳畔接收到的种种细腻感知，她仿佛真的重新“看见”了一个褪去了血腥、权谋与背叛的，清澈而鲜活的色彩世界。
　　这短暂而纯粹的联结，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她严防死守的心门裂隙。而这份不设防的柔软，在旁观的芷桑眼中，却渐渐凝成了一抹复杂难言、暗藏危机的幽光。
　　又是一日晴好，小姑娘熟门熟路地牵着元诺枫来到湖畔。她蹲在水边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紧接着，一团湿滑、冰凉、不住扭动的小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元诺枫摊开的掌心。
　　“阿姊！快摸！我抓到一条小鱼！它还在跳呢！”
　　那小鱼在掌心拼命扑腾，鳞片滑腻，尾鳍扫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又清晰的痒意。元诺枫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快放了它吧，怪痒的。”
　　她小心地俯身，将手掌浸入清凉的湖水。小鱼尾巴一摆，倏地便从她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掌心微凉的水渍。
　　“它回家啦！”小姑娘开心地说，又去拉元诺枫的手，“阿姊，我们到那块大石头边上去，那里的水更清，能看见底下的小石子！”
　　元诺枫顺着她的牵引，摸索着踏上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谁知那石头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她一脚踩下，重心顿时不稳。
　　“哎呀！”
　　惊呼声中，她一只脚已滑入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冰凉的湖水瞬间灌满了那只软底布鞋，裙摆也湿了一大截。
　　“阿姊！你的鞋！”小姑娘叫起来，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全湿透了，穿着要生病的！”
　　元诺枫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单脚站着，湿透的鞋袜沉甸甸、凉津津地贴在脚上，很不舒服。
　　“我们得把它弄干！”小姑娘当机立断，“阿姊，你坐在这儿，把鞋脱下来，就晒在这块最烫的石头上！太阳公公很快就能把它烤干！”
　　拗不过孩子的坚持，也的确无法穿着湿鞋行走，元诺枫只得依言坐下，脱下那只湿漉漉的鞋子，放在被晒得发烫的平坦石面上。
　　小姑娘还不放心，捡来几片宽大的树叶，在旁边使劲扇着风，仿佛这样能让干得更快些。
　　两人便这样在湖畔安静地等待。湖水轻拍岸边，林间鸟儿归巢啁啾，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元诺枫能感觉到照在身上的阳光渐渐改变了角度，温度也从午后的炽烈，变得温和绵长。拂过面颊的风里，开始带上傍晚特有的、微凉的清气。
　　“阿姊，你看天边！”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叹，“好多好多颜色！红的，金的，还有紫色的……像有人把最漂亮的颜料泼上去了！呀，太阳快要躲到山后面去了！”
　　元诺枫仰起脸，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变化，但她能从孩子兴奋的描述里，从周身光线柔和的转换与温度微妙的落差中，“看见”那幅绚烂的暮色画卷。
　　她甚至能想象，那霞光也染红了湖畔的枫香树梢，染红了粼粼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