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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枫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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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房间内的空气总是凝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那些属于旧日的亲密无间,仿佛被双双上了锁,沉入记忆深潭,不再轻易触碰。
元诺枫伤势未愈,整日靠着床榻,沉默得像一只失去了活力的蝴蝶。芷桑则按时送来饭食与汤药,动作仔细,却带着一种绷紧的谨慎。
元诺枫的话极少,对话总由芷桑开启。她有时会讲起儿时一起偷摘山莓被蜜蜂追赶的趣事,有时会说寨子里哪个娃崽又闹了笑话。元诺枫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极轻地点头,或从苍白的唇边逸出一丝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起初,当元诺枫因梦魇或疼痛无意识抗拒喝药时,芷桑会陡然变色,声音尖利而急促:“别动!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阿诺,你看着我!是我!是芷桑!”
那眼神里交织着后怕与一种近乎狰狞的占有。
后来,她的方式变了,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芷桑。她会突然放下药碗,用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元诺枫瘦削的肩膀,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哑而破碎:“对不起……阿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我只是……太怕了,怕你再出一点事,怕你不见了……”泪水浸湿单薄的衣料,“别离开我……求求你,别再想着离开我……”
夜深人静时,芷桑常坐在榻边,望着元诺枫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毫无血色的脸,指尖悬在空中,良久,才落下极轻的一句呓语:“别再想她了……忘了她吧。现在守着你、陪着你的,只有我啊……阿诺,你只剩我了。”
伤口在反复的崩裂与愈合中磋磨了整整一月,元诺枫终于被允许下地。她扶着冰凉的墙壁与桌椅,像初学步的幼童般,极其缓慢地、试探地挪向小楼外。
久未活动的双腿虚软无力,只几步便气息微促,她摸索到一处被阳光烘烤得暖融融的树墩,缓缓坐下。
明媚的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枫香树叶,洒落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肌肤与那身青色对襟衣襟上绣着的银蝶,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轻薄的金纱。光影跳跃间,衣上蝴蝶恍若被注入了生命,颤颤然,竟似要迎着光晕振翅而起。
“阿姊,”一个清脆如林间雀鸣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毫无掩饰的好奇与赞叹,“你好漂亮呀!”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不知在一旁悄悄看了多久。在她有限的认知里,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安静地坐在光里,浑身像在微微发光。
“阿姊,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姑娘歪着头,凑近了些,大眼睛忽闪忽闪。
元诺枫怔了怔,久未与外界接触,更未与如此纯粹的童真对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
小姑娘却自来熟得很,并不气馁,小嘴叭叭地继续:“阿姊,你衣裳上的蝴蝶,是不是晒到太阳,就要飞走啦?”
“谢谢。”元诺枫终于找回了声音,唇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却因面部肌肉许久未动而显得有些僵硬生涩。
“阿姊,你笑起来更好看啦!”小姑娘拍着手,童言无忌地猜测,“你是蝴蝶妈妈派到我们寨子里的仙女吗?我阿婆说,仙女都特别好看!”
元诺枫轻轻摇头,唇边那点勉强的笑意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歉意与苍凉:“不,我不是仙女。”
“那阿姊,”小姑娘的注意力又转到她覆眼的绸带上,语气里满是天真烂漫的猜想,“你的眼睛,是不是因为太漂亮了,像藏着星星和宝石,所以要用白布藏起来,怕被别人偷走呀?”
元诺枫呼吸微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猜对啦?”小姑娘以为自己猜中了,声音雀跃起来,“里面一定住着最漂亮的蝴蝶!对不对?如果掀开白布,蝴蝶就会‘咻——’地飞走,阿姊也会跟着飞回天上去了,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还张开手臂,模仿着飞翔的样子。
“里面……没有蝴蝶。”元诺枫低声回答,同时抬手轻轻按了按眼上的绸带,仿佛生怕它真的会被童言稚语说落,露出其后可怖的真实,惊吓到这纯真的孩子。
小姑娘却全然不觉得失望,反而咯咯笑起来,像是分享一个只有她懂的甜蜜秘密。她忽然伸出温热的小手,大胆地拉住了元诺枫冰凉的指尖:“阿姊,你这样,就看不见寨子后面湖水的颜色了吧?也看不见现在枫香树有多红,对不对?你想‘看看’吗?”
“我知道它们的颜色。”元诺枫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记忆里,有母亲描述的枫红似火,有芷桑曾低语的湖水如碧。
“光知道不行呀!”小姑娘用力摇摇头,仿佛这是个天大的遗憾。她不由分说,拉着元诺枫的手,将一片边缘微卷、触感清晰的树叶塞进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