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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救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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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江临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沈清和。
她愣了三秒,才按下接听:“喂?”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某种压抑的、像是痛极了的抽气声。
“沈清和?”江临坐起身,睡意全无,“你怎么了?”
“……疼。”沈清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胃……好疼。”
江临的心脏猛地收紧:“你在哪儿?在家吗?”
“嗯……”
“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不用……”沈清和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吃个药就好了……”
“少废话,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江临听见沈清和小声说了句什么,像在骂人,又像在哭。
“沈清和,地址!”江临已经下床,单手扯过牛仔裤往腿上套。
“……朝阳公园附近,棕榈泉国际公寓,C座……2307。”沈清和报出一串地址,声音越来越弱,“密码……1209……”
“我二十分钟到,你撑住。”江临挂断电话,抓起羽绒服就往外冲。
冬夜的北京冷得刺骨。江临在路边等了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上车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慌。
“师傅,棕榈泉国际公寓,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个点去那儿?男朋友家?”
“朋友病了。”江临简短地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车窗外,北京的深夜寂静得陌生。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江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胃穿孔?胃出血?沈清和那个拼命三郎的性子,绝对干得出连续熬夜不吃饭的事。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江临付了钱,冲进大堂。
凌晨两点的大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她直奔电梯,按下23层。电梯上升时,她看见镜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脸上还带着睡痕。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江临找到2307,在密码锁上输入1209。
“滴”的一声,门开了。
二
眼前的景象让江临倒吸一口凉气。
玄关处散落着高跟鞋和文件袋,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沈清和蜷缩在地板上——准确地说,是蜷缩在一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中间。
她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赤脚,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个药瓶,其中一个倒着,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沈清和!”江临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沈清和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指甲掐进衬衫布料里,指节发白。
江临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清和,醒醒,我送你去医院。”她试图扶她起来。
沈清和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江临脸上:“……江临?”
“是我。”江临的声音有点抖,“你发烧了,胃也疼得厉害,必须去医院。”
“不去……”沈清和摇头,声音虚弱但固执,“明天……九点……见客户……”
“你疯了吗?!”江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身体因为疼痛而轻微颤抖。江临看见她衬衫领口敞开着,锁骨下方那道细长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江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在茶几上找到手机:“我给你叫救护车。”
“不要……”沈清和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能去……医院……会上系统……公司会知道……”
江临愣住了。她看着沈清和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慌和哀求。
“求你了……”沈清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能……不能让人知道……我病了……”
江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放下手机,蹲下身:“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药……”沈清和指向地上的药瓶,“白色的……那个……”
江临捡起那个倒着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她又捡起另外几个——铝碳酸镁片、布洛芬、还有一瓶英文的止痛药。
“你吃哪个了?”她问。
“……都吃了。”沈清和闭上眼睛,“没用……”
江临气得想骂人。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什么都没有。她又打开橱柜,找到一盒挂面,已经开封很久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她回到沈清和身边。
沈清和没回答。
江临不再问。她架起沈清和的胳膊:“起来,去床上躺着。”
沈清和很轻——比江临想象中轻得多。她几乎整个人挂在江临身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江临咬牙撑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床很大,床单是冷灰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卧室和客厅一样乱,椅子上搭着好几套西装,地上扔着丝袜和高跟鞋。
江临给沈清和盖好被子,然后去浴室。她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回到床边。
“擦擦脸。”她把毛巾敷在沈清和额头上。
沈清和没动,只是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
江临坐在床边,看着她。灯光下,沈清和的脸色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江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点水。”
沈清和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突然捂住嘴,推开她,踉跄着冲进浴室。
江临跟过去,看见她趴在马桶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衬衫后背。
江临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沈清和吐完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眼神空洞。江临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又递过漱口水。
“谢谢。”沈清和哑着嗓子说。
江临没说话,只是扶她起来,重新回到床上。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在这儿。”
沈清和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抖。
江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清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眉头还是紧皱着,手也一直按在胃部。
凌晨三点,江临起身去厨房。她烧了水,煮了一小把挂面,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是白水煮面。面煮好后,她盛了一小碗,端到卧室。
“沈清和,起来吃点东西。”她轻声唤她。
沈清和没反应。江临伸手摸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沈清和睁开眼睛,眼神迷茫。
江临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端起碗:“张嘴。”
沈清和看着她,乖乖张嘴。江临一勺一勺喂她,动作很轻。沈清和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沈清和又吃了一口,然后真的不吃了。江临没勉强,把碗放到一边,递过水:“喝点水。”
沈清和喝水的时候,江临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疼痛的那种抖,是疲惫到极致的颤抖。
“你几天没睡了?”江临问。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三天。”
“吃饭呢?”
“……昨天早上……吃了片面包。”
江临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火气。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现在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沈清和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那个总是强势、冷静、游刃有余的沈清和不见了,眼前这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项目……出了点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负责的那个跨境并购案……对方突然变卦,要重新谈判。如果谈崩了,公司要赔违约金……八千万。”
江临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天我一直在改方案,找新的突破口……明天——不对,是今天——九点要和对方开视频会议。”沈清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输……这个案子要是丢了,我……我在公司就完了。”
“什么叫完了?”江临问。
沈清和苦笑:“就是字面意思。投行这种地方……一次失败就够你翻不了身了。更何况……”她顿了顿,“我二十九了,女的,没背景。能爬到VP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从不出错。一旦出错……”
她没说完,但江临听懂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鸣。
“所以你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江临的声音冷下来。
沈清和没说话。
江临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她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英文条款。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风险过高”“需重新测算”“客户可能不接受”。
每一页都有这样的批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签着沈清和的名字,日期是今天——不,是昨天。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在胃痛到蜷缩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改文件。
江临放下文件,转身看着床上的人。沈清和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沈清和,”江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想死吗?”
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沈清和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别过头,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江临走回床边,蹲下身,强迫她转回头:“看着我。”
沈清和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又一滴。
“说话。”江临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死了都比失败好?”
沈清和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我不能输……我输不起……”
“为什么输不起?”江临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一次失败而已,天会塌吗?”
“会。”沈清和的声音破碎,“对我而言,就是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从小就知道……我必须赢。体育不好,就每天比别人多练一小时;成绩必须第一,因为只有考第一,我爸才会在家长会上提起我的名字;工作了,必须比别人努力十倍,因为我是女的,没背景,不拼命根本爬不上去……”
“我弟……我弟考个二本,家里摆了三天宴席。我考上北大,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进投行,我妈说‘别太拼,早点嫁人才是正事’……”
“这些年……我给他们买房,给他们钱,每个月雷打不动打一万……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就会多看我一眼……”沈清和的声音哽住了,“可是没有……我还是那个‘太要强’的女儿,‘不让人省心’的姐姐……”
她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所以我不能输……我必须证明我是对的……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选的路没有错……”
江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这个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精英,这个年薪百万的VP,这个总是穿着得体笑容完美的沈清和——此刻剥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了沈清和。
沈清和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瘫软在她怀里。她把脸埋在江临肩头,终于放声哭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撕心裂肺。江临感觉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沈清和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江临感觉到沈清和的身体在慢慢放松。
“江临。”沈清和闷闷地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可悲?”
“是。”江临诚实地说,“但不可耻。”
沈清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江临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听着,”江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很优秀,很厉害,但这和你是不是沈清和没有关系。就算你明天把这个案子搞砸了,被公司开除了,一无所有了——你还是沈清和。明白吗?”
沈清和愣愣地看着她。
“不明白也没关系。”江临叹了口气,“现在,躺下睡觉。”
“可是我——”
“没有可是。”江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休息。明天——今天早上七点,我叫你起床,到时候如果你还想工作,我不拦你。”
沈清和还想说什么,但江临已经站起来,关掉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江临回到椅子上坐下:“睡吧,我在这儿。”
黑暗中,她听见沈清和窸窸窣窣地躺下,然后安静下来。几分钟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临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这个总是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的女人,原来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这个认知让江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四
早上六点半,江临被闹钟吵醒。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僵硬得发疼。她揉着脖子站起身,看向床上——沈清和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江临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去厨房。
冰箱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点了外卖——白粥,小菜,还有一份蒸饺。下单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份鸡汤。
七点整,她回到卧室。沈清和还在睡,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江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她:“沈清和,该起床了。”
沈清和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她花了三秒钟清醒,然后猛地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江临按住她,“别急,你还有两个小时。”
沈清和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然后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窘迫。
“昨晚……”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昨晚你胃疼,发烧,还哭了。”江临平静地说,“我都记得。”
沈清和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对不起……麻烦你了……”
“是挺麻烦的。”江临说,“所以下次别这样了。”
沈清和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色。然后她点点头:“嗯。”
“去洗漱吧,外卖马上到。”江临转身走出卧室。
二十分钟后,沈清和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也梳整齐了。除了眼睛还有点肿,基本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外卖已经到了,摆在餐桌上。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气氛有些微妙。
“那个案子……”江临先开口,“有把握吗?”
沈清和搅拌着碗里的粥:“五成吧。对方很刁钻,但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需要帮忙吗?”
沈清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帮我什么?”
“帮你骂人?”江临挑眉,“或者帮你叫救护车,如果你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的话。”
沈清和的笑僵在脸上。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江临:“昨晚……谢谢你。”
“不客气。”江临说,“毕竟我们是‘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微妙。沈清和听出来了,但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八点,沈清和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文件一份份装进公文包,检查笔记本电脑,又把药瓶塞进包里。
“记得吃药。”江临提醒她。
“嗯。”
“记得吃饭。”
“嗯。”
“记得……”江临顿了顿,“别太拼命。”
沈清和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神很温柔:“好。”
八点半,沈清和准备出门。她在玄关换鞋,江临站在旁边。
“今天……”沈清和开口,又停住。
“什么?”
“今天下班后……”沈清和咬了咬嘴唇,“我能请你吃饭吗?正式的那种。”
江临看着她,没说话。
“就当是……谢谢你昨晚照顾我。”沈清和补充道,语气有点紧张。
江临笑了:“AA?”
沈清和也笑了:“AA。”
“好。”江临说,“地址发我。”
沈清和点点头,打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江临。”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沈清和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就是……就算我一无所有,也还是沈清和那句……是真的吗?”
江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看着沈清和——这个总是需要证明自己的女人,此刻正用期待又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真的。”江临认真地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沈清和。”
沈清和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光彩。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临站在原地,听着沈清和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微微发烫。
她转身回到客厅,开始收拾昨晚的狼藉。捡起散落的药瓶,整理好文件,把碗碟放进洗碗机。
收拾到书桌时,她看见一张便签纸被压在笔记本电脑下面。她抽出来看——
上面是沈清和的字迹,娟秀但有力,写着一行字:
“江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哭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完美也没关系的人。”
江临盯着那张便签,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在光里泛着温柔的色泽。
她把便签对折,小心地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收拾房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