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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逼仄 ...

  •   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清和站在公司28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不分昼夜地涌动。

      谈判从下午持续到现在,中间只休息了二十分钟,按照时差,那边就快到下班时间了。视频会议的那一端,英国投行的代表们表情冷漠,提出的新条件苛刻到她几乎想摔了电脑。

      “沈女士,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对方首席谈判官,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男人,透过屏幕看着她,“如果贵方不能在今天下班前接受,我们只能遗憾地终止合作。”

      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半小时。”

      “二十五分钟。”对方看了眼手表,“五点前,我要答复。”

      屏幕黑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她的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个案子黄了,不仅是八千万违约金的问题,更是整个团队——尤其是沈清和——职业生涯的污点。

      “沈总……”助理小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怎么办?”

      沈清和闭了闭眼。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你们都出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一个人想想。”

      团队鱼贯而出。门关上后,她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玻璃上。北京的冬天阴郁灰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江临发来的微信:

      “谈得怎么样?”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然后打字:

      “可能要输了。”

      发送。

      她以为江临会说“加油”或者“别灰心”之类的客套话。但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输就输,我请你喝酒。”

      简单粗暴。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鼓励,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和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她打字:“好。”

      然后她转身,走回会议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

      二
      中午,江临的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其实是老小区一个十平米的次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所有空间。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文学和哲学。

      江临坐在地板上——因为屋里只有一把椅子——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两个一次性纸杯,还有一袋花生米。她换掉了白天的制服,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

      门铃响了。

      她起身开门。沈清和站在门外,还是白天那身西装套裙,但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写满了疲惫。

      “进来吧。”江临侧身让她进来。

      沈清和踏进房间,第一反应是“小”。小到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脱下高跟鞋。

      “坐。”江临指了指地板,“没有椅子,将就一下。”

      沈清和在她对面坐下,盘起腿——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扭捏。江临倒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

      “谈判怎么样?”江临问。

      沈清和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辛辣,呛得她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输了。”她说,声音沙哑,“对方坚持要我们承担全部汇率风险,我算过了,如果人民币继续贬值,我们最多可能亏一亿两千万。”

      江临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倒了杯酒。

      “我拒绝了。”沈清和继续说,又喝了一口,“所以我可能……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纸杯,指节发白。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江临说,“你这些年攒的钱,够你活几年了吧?”

      沈清和苦笑:“房贷每月两万五,给家里每月一万,还有车贷、保险、各种开支……如果失业,我的存款撑不过半年。”

      房间里沉默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的光影。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临问。

      “不知道。”沈清和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也许……找个便宜点的房子?或者离开北京?”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江临,像是试探。

      江临也看着她。灯光下,沈清和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的口红已经掉了,嘴唇有些干,但轮廓依然好看。衬衫领口敞开着,能看见锁骨和那道细长的疤。

      “沈清和。”江临开口。

      “嗯?”

      “你睡过地板吗?”

      沈清和一愣:“什么?”

      “我问你,睡过地板吗?”江临重复,“不是酒店那种铺地毯的,是这种——”她拍了拍身下的瓷砖,“硬邦邦的,冬天凉得要死的地板。”

      沈清和摇头。

      “我睡过。”江临说,声音很轻,“刚来北京那年,租不起房,在同学家客厅睡了三个月地板。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因为同学妈妈要起床做早饭。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着,因为同学要复习考研。”

      沈清和安静地听着。

      “后来考上事业单位,以为终于安稳了。结果发现,每个月两千八的房租,去掉水电燃气网费,剩下的钱刚够吃饭。想买件新衣服都得算计半天。”江临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嘲,“所以你看,我们其实活在两个世界。你担心的是失业后能不能还得起房贷,我担心的是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按时交。”

      沈清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坦诚。

      “所以呢?”沈清和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临往前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什么都没了,至少还有这个十平米的地方可以住。”

      沈清和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月薪八千,”江临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去掉房租吃饭,每个月还能剩下两千五左右。维持基本生存,养你一个月,够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和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江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江临说,“我说,我养你。”

      沈清和抬手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压力,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只是因为这句话太动人。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哽咽。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沈清和脸上的泪:“因为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哭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都是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江临说,“只不过你穿着名牌泳衣,我穿着地摊货。但本质上,我们都在挣扎,都在害怕沉下去。”

      沈清和抓住她的手。江临的手很凉,但手心有茧——是小时候干农活留下的,沈清和记得她说过。

      “江临,”沈清和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危险的、滚烫的东西,“我能吻你吗?”

      这次不是询问,是请求。

      江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沈清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微颤的嘴唇,看着她敞开的领口下起伏的胸口。

      然后她倾身,吻了上去。

      三
      这个吻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撕扯,没有啃咬,没有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这个吻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沈清和的嘴唇柔软,带着白酒的辛辣。江临尝到了她眼泪的咸涩。她们就这样吻着,在十平米房间的地板上,身边是半空的酒瓶和散落的花生米。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和先退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眼睛湿漉漉的:“江临……”

      “嗯?”

      “如果我今天真的失业了……你还会吻我吗?”

      江临笑了。她抬手抚上沈清和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嘴角:“沈清和,你听好了——我吻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投行VP,也不是因为你年薪百万。我吻你,是因为你是沈清和。那个会在酒店露台赤脚抽烟的沈清和,那个胃疼到蜷缩在地上还要改文件的沈清和,那个在我面前哭得像孩子的沈清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个……让我心疼的沈清和。”

      沈清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抓住江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感觉到了吗?”

      江临的手心下,是沈清和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它在为你跳。”沈清和说,声音沙哑,“江临,它现在只为你跳。”

      江临看着她。灯光下,沈清和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情感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清和,”江临轻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清和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江临,我可能……爱上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沈清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沈清和看不懂的苦涩。

      “沈清和,”她说,“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们……还承担不起。”

      沈清和的心沉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可能失业,我下个月可能交不起房租。”江临说,语气平静,“因为你是沈清和,我是江临。因为我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连‘在一起’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沈清和问,声音有些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江临打断她,“可以辞职?可以跟家里出柜?可以跟我一起住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

      沈清和哑口无言。

      “你不能。”江临替她回答,“沈清和,你太清楚你不能。你还有房贷,还要给家里打钱,还要维持你的精英人设。你放不下,也输不起。”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伪装。

      沈清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哭了。

      “所以呢?”她问,声音空洞,“所以我们就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一晚是意外?假装今晚的话都没说过?”

      江临没说话。她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倒进两个纸杯,递给她一杯。

      “喝酒吧。”她说,“至少今晚,我们还可以喝酒。”

      沈清和接过酒杯,盯着里面透明的液体。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白酒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江临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清和,”江临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不敢要。”

      沈清和睁开眼睛。江临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我怕我要了你,你就不是沈清和了。”江临说,“我怕你为了我,放弃你花了二十九年才拼来的一切。我怕你将来后悔,怕你恨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更怕……我自己配不上你。”

      沈清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江临的手:“你没有配不上我。从来都没有。”

      “是吗?”江临苦笑,“沈清和,你看看这个房间,再看看你自己。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薪的差距,是一整个世界。”

      沈清和想说“我不在乎”,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江临说得对——她在乎。她在乎房贷,在乎工作,在乎家人的看法,在乎别人的眼光。

      她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懦弱。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的酒气也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是助理小陈。

      “沈总!”小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发颤,“好消息!对方刚刚发邮件,同意我们的新方案了!汇率风险五五开!”

      沈清和愣住了。她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们看了您今早发过去的新方案,说可以接受!沈总,我们赢了!”

      沈清和挂断电话,看着江临。

      “赢了?”江临问。

      沈清和点头:“赢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赢了,意味着她不用失业,不用离开北京,不用放弃现在的一切。

      也意味着,她和江临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又加厚了一层。

      “恭喜。”江临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和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她抓住江临的手:“江临,我——”

      “你该回去了。”江临打断她,“明天还要上班,不是吗?”

      沈清和想说“我不走”,想说“我们再谈谈”,但江临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送你下楼。”她说。

      沈清和慢慢站起来。酒精让她有点头晕,她踉跄了一下,江临扶住她。

      两人下了楼,站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冬夜的寒风刮过,沈清和打了个寒颤。

      “穿上外套。”江临说,把搭在臂弯的外套递给她。

      沈清和穿上外套,看着江临。背阴的老旧居民楼,江临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江临,”沈清和说,“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是。”江临替她说完,“沈清和,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清和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临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江临,”沈清和说,“你说你不敢要我。那如果我说,我也不要你了,我们就这样结束,你会怎么样?”

      江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淡:“我会难过。但我会理解。”

      沈清和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小区,她站在路边等车。冷风刮在脸上,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在无人的街边痛哭起来。

      她赢了案子,却好像输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四
      江临站在楼道里,看着沈清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刚才沈清和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差点就说“不要走”。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转身上楼,回到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酒瓶还在地上,花生米散了一地。她蹲下身,开始收拾。

      收拾到那个被沈清和捏皱的纸杯时,她停了下来。纸杯上还残留着沈清和的口红印——豆沙色的,很淡。

      江临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纸杯放平,用手指轻轻抚平褶皱。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沈清和发来的微信:

      “我到家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江临打字:“好。”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再回复。她退出聊天框,点开沈清和的朋友圈——依然只有几条行业文章。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是北京早早降临的冬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和沈清和的故事,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这样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呢?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在为刚才那个吻而发烫。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却比任何激烈的性都要命。

      因为它触碰的不是身体,是心。

      江临转身,走到床边躺下。单人床很窄,她侧躺着,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半。

      如果沈清和真的搬来了,这张床睡两个人,会很挤吧?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

      哭那个吻,哭那些没说完的话,哭她们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也哭自己那颗,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为一个人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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