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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漫天烟火终拾你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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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色沉沉铺落整座小城,暮色一点点吞没远处低矮的楼房,街边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顺着结冰的街巷缓缓流淌,将深冬夜里刺骨的寒凉一点点驱散干净。
风掠过楼顶堆积的残雪,卷起细碎冰凉的雪沫,远处居民区断断续续炸开零星的烟花,橙黄细碎的火光转瞬掠过漆黑如墨的天幕,淡淡的白烟慢悠悠消散在冷空气中。
年的味道沉甸甸弥漫在整座城市的空气里,热闹温柔,美好得近乎一场虚幻的梦境。
晚饭的热气还久久萦绕在客厅之中,碗筷上残留着饭菜温热的香气。
白鹤然收拾着满桌的餐盘与残渣,水流在厨房里面轻轻哗哗作响,她刻意放轻了手上所有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阳台那边安静的两个人。
这几年压在他们三人身上的伤痛太过沉重,她心底清楚地明白,今夜这份独处的时光,是留给贺云之和傅南初最好的新年礼物。
推拉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厨房琐碎的声响,露天阳台小小的一方天地,此刻完完整整只属于两个少年。
夜风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微凉,轻轻拂动阳台边缘悬挂的风干腊味。
傅南初安静陪在贺云之身侧,两个人并肩靠着冰凉的金属护栏。
晚风卷动贺云之那一头雪白柔软的发丝,几缕碎发轻轻贴在他白皙干净的侧脸。
贺云之天生畏光,哪怕只是远处烟花短暂刺眼的亮光,也会让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这一份刻在骨血里的小习惯,哪怕是沉睡三年、丢失全部记忆之后,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傅南初察觉到夜风越来越冷,看见少年单薄的衣领挡不住寒风,抬手解下自己脖子上围着的深色针织围巾。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体长久捂出来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围巾展开,一圈一圈温柔地缠绕在贺云之纤细的颈间。
柔软的织物包裹住微凉的皮肤,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贺云之温热的脖颈,触碰的一瞬便轻轻收回了手,所有汹涌翻涌的情愫全都克制在细微的动作里,不敢有半分逾矩。
“别站太久,外面冷。”傅南初低声叮嘱,声音被风吹得轻轻发飘。
贺云之缓缓抬起头望向他,漆黑的眼眸里落着远方烟花散落下来的细碎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很轻:“还好。”
自从宋尘然与楚思如上门拜访,再到冬夜里那场谈心之后,贺云之早已慢慢习惯了傅南初无处不在的温柔。
他习惯了傅南时时刻刻留意光线明暗,永远把灯光调到柔和不刺眼的亮度;习惯了对方记住自己头部旧伤留下的病痛,随身常备温水和舒缓的药膏;习惯了每一次走在风口的时候,身侧这个人会不动声色换到迎风的那一边,替自己挡住凛冽的寒风;习惯了在这片记忆空白、陌生荒芜的世界里,傅南初就是他唯一安稳踏实的落脚点。
明明完整的过往依旧沉睡在脑海深处,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依旧残缺破碎,可不受理智控制的心动,早就悄悄破土而出,满满当当地填满了心底空旷的缺口。
贺云之无数个安静的深夜独自思索,哪怕自己永远回忆不起从前,好像也并不排斥就这样,再一次慢慢爱上眼前这个人。
安静的空气维持了短短片刻,忽然之间,一声沉闷厚重的爆破声响彻夜空。
一朵盛大华丽的烟花轰然在头顶漆黑的天幕之上炸开。
滚烫耀眼的金红色流光漫天倾泻而下,一瞬间整片黑夜都被照亮,光芒夺目刺眼,几乎让人下意识闭上双眼。
就在这片漫天光亮席卷而来的那一刹那,贺云之的脑袋猛地嗡然一响,像是一道尘封整整三年的厚重闸门,在这一刻轰然崩裂、彻底坍塌。
无数压抑已久、沉睡多年的破碎画面争先恐后,铺天盖地一般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临海大学校道两旁随风摇晃的樟叶,傍晚晚自习结束之后并肩慢慢走过的空旷街道;秋冬降温的时候,傅南初默默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呼啸寒风的背影;校服口袋里永远温热香甜的橘子糖,每一次爬山出游时细心妥帖的照顾,无数段温柔细碎、平淡美好的日常一幕一幕飞速闪过。
紧接着涌入记忆深处的,是那段最疼痛、最沉重,曾经被他彻底遗忘的夜晚。
男人暴怒刺耳的嘶吼声,酒瓶砸在地面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玻璃飞溅的寒光,狠狠朝着自己头顶砸落下来的重击。
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额头缓缓滑落,视线一点点变得晕眩模糊,陷入无边黑暗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傅南初不顾一切狂奔而来,那张惨白崩溃、写满恐惧的脸庞。
画面继续流转,迎来之后整整三年无边无际的黑暗。
单调规律的病房,滴滴作响不曾停歇的监护仪,日复一日安静守在病床边的身影,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声声低沉温柔、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告白与呢喃。
整整一千多个漫长日夜,所有思念、煎熬与孤独,从头到尾,全部都是傅南初一个人默默扛下。
“唔……”
尖锐剧烈的头痛瞬间轰然炸开,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
贺云之的手指死死攥紧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通红湿热的水光。
那些被遗忘的爱恋、沉甸甸的愧疚、刺骨的疼痛与长久的不舍,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全部归位,汹涌澎湃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傅南初见他骤然失态,脸色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心脏猛地紧紧一收,一股强烈的慌乱瞬间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贺云之颤抖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云之!别想了!不许再回忆了!”
从医生那里,他早就清楚地明白强行唤醒记忆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遗症。
他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逼迫贺云之找回过往,因为这份归来的回忆一半是青涩甜蜜的相爱,另一半却是撕裂皮肉的重伤、漫长痛苦的别离。
他宁愿贺云之永远记不起一切,平安平淡地过完这一生,也不愿意他再承受一次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可是这一晚,贺云之没有顺着他的力道退缩回避。
他缓缓抬起湿漉漉泛红的双眼,静静地凝望着守了自己整整六年的人。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段陌生疏离的距离彻底消散干净,空白的缺口被全部填满。
他清清楚楚记起了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也牢牢记住了自己亏欠这个人的全部苦难。
他记得从少年时代第一眼心动开始,自己就已经深深爱上傅南初,这份爱意,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半分。
“傅南初……”贺云之的声音微微发颤,沙哑湿润,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傅南初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失忆阶段客气疏离的冷淡,盛满滚烫灼热、失而复得的泪光。
他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剧烈地撞击着胸口,一时之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你……”
短短的两个字还没有说完,贺云之忽然抬起手,轻轻攥住他身前的衣襟。
他微微踮起脚尖,主动朝着眼前的人凑近,漫天烟花持续不断地在夜空绽放,流光在两人交叠的眉眼之间轻轻流淌。
贺云之缓缓合上双眼,主动轻轻吻了上去。
这是一场迟来了整整三年的吻。
是跨越昏迷沉睡、失忆遗忘、漫长空白与无数日夜煎熬等待的吻。
触感轻软,带着细微克制的颤抖,里面藏着积攒了数年隐忍许久的爱意与酸涩,小心翼翼地落在傅南初微凉的唇瓣之上。
傅南初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短暂一片空白,几乎失去所有语言能力。
他默默等待这样一个画面,已经熬过了太多年的时光。
从校园里青涩懵懂的心动暗恋,到病床前无数个无望守候的漫漫长夜,再到贺云之苏醒失忆之后,小心翼翼重新陪伴试探的日子。
他一直刻意克制自己所有的渴望,不断退让,只求贺云之平安无忧,只求能够拥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在记忆苏醒的这一刻,主动走向自己的人会是贺云之。
短短几秒失神的怔忡过后,所有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沦陷爆发。
傅南初抬起手臂,温柔地扣住贺云之纤细的后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认真温柔地回吻着他。
长久隐忍的思念、失而复得巨大的狂喜、数不尽的心疼与珍惜,全都完完整整融进这个除夕夜的拥抱与亲吻之中。
漫天烟花在夜空不停盛放,晚风安静温柔地拂过两个人的肩头。
长达三年的空白时光,在这一刻被尽数补全。
那些山海相隔的煎熬、伤痛撕裂的别离、遗忘带来的错过与隔阂,在这一刻全部圆满落幕。
漫长的一吻缓缓落下,贺云之将额头轻轻抵在傅南初结实的肩头,胸口呼吸急促起伏,眼底依旧泛着湿润的水光。
“我都记起来了。”
“傅南初,对不起。”
“让你一个人,等了我这么久。”
傅南初收紧手臂,稳稳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语气却无比笃定安稳:
“没关系。”
“只要最后是你,多久都值得。”
夜色温柔绵长,空中的烟火依旧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曾经藏在樟叶之间的青涩温柔,跨越千里山海不顾一切的奔赴,熬过伤痛、遗忘与黑暗的两个人,终于在漫天除夕灯火之下,完完整整地重逢归位。
属于他们的故事熬过了所有难熬的黑暗,迎来了属于此刻的圆满。
往后岁岁年年,风雨相伴并肩同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