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52、残梦扰清宵 气温一

　　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深秋过渡到初冬，冷空气席卷整座小城。
　　贺云之头部受过重创，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降温之后，后遗症发作变得越发频繁。
　　明明已经出院许久，体表的伤口早已愈合，可颅内留下的损伤不会彻底消失。
　　常常是安安静静看着书，毫无预兆的眩晕便骤然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额头，夜里更是频繁失眠。
　　白鹤然十分忧心，按时带着他去医院复查。
　　医生反复叮嘱，不能思虑过重，不要刻意回想丢失的记忆，精神紧绷只会加重头痛，那些遗失的片段，只能顺其自然等待苏醒。
　　周末傅南初再来的时候，一开门便看见贺云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只手死死抵着额头。
　　“又疼了？”傅南初快步走上前。
　　贺云之缓缓睁开眼，浅琥珀色的瞳仁蒙上一层倦怠的雾，轻轻点了下头：“没事，一阵一阵的疼。”
　　白鹤然端来温水与药片，嘱咐他吃下，便有意进了卧室，留出空间给他们二人。
　　屋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避开刺眼强光。
　　傅南初坐在他身侧，没有像从前那样贸然伸手按摩，只是低声问：“晚上睡得不好？”
　　“嗯。”贺云之声音有些沙哑，“总做梦。”
　　那些梦全是破碎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梦里有咸湿的海风，白茫茫的沙滩，漫天纷飞的落雪，还有老街糖铺散发出来的橘子糖甜香。
　　风景无比真切，可陪在他身侧的那个人，永远只有一道模糊的背影，看不清眉眼。
　　他想追上去，想看清对方的脸，梦境便会瞬间碎裂，人猛地惊醒，心口闷得发酸，一身薄汗。
　　“梦里的场景，我好像去过。”贺云之垂着泛白的长睫，低声诉说。
　　“可我不知道身边是谁。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只剩下心里很难受。”
　　傅南初心口发酸，他知道，那都是他们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过往。
　　记忆没有彻底消亡，只是被创伤封闭在脑海深处，化作零碎梦境不断浮现。
　　“别强迫自己去抓住梦里的画面。”傅南初的语气放得很轻。
　　“想不起来，便不要想。”
　　贺云之侧过头望向他。
　　灯光落在傅南初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依旧挥之不去，那是课业与漫长往返旅途熬出来的疲惫。
　　明明自己什么都记不得，可每一次头痛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要依靠的人，偏偏就是眼前这个人。
　　理智上，他只当傅南初是母亲口中重情重义的旧友。
　　可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会下意识期待他的到来，难受的时候，会渴望他的靠近。
　　这份矛盾，时时刻刻折磨着贺云之。
　　夜里，傅南初留宿在客厅沙发。
　　公寓房间有限，他不愿打扰母子二人休息。
　　贺云之躺在床上，又是一夜辗转。
　　再度坠入梦境，这一回，梦里多出更多片段。
　　春日登山的石阶，校园夜晚的林荫道，有一双手牢牢牵住自己，掌心温热。
　　他拼命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脑袋骤然传来一阵刺痛，贺云之猛然从梦里惊坐而起，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客厅传来轻微动静，傅南初听见屋内声响，披了外套走过来，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睡不着？”
　　贺云之坐在黑暗的床沿，银白的发丝散乱在额前，沉默地点头。
　　傅南初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陪着他，低声讲起无关过往的琐事，讲学校最近发生的趣事，讲专业课的难题，讲沿途列车窗外见过的风景。
　　不提起海边，不提从前相爱，只用平淡细碎的话语安抚躁动不安的夜晚。
　　贺云之静静听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记忆依旧深埋沉睡，没有一丝完整的线索，可那份陌生的依赖，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