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40、潮声再逢 周六午

　　周六午后，临海这座海滨城市褪去了工作日里匆忙的节奏，阳光变得柔软许多。
　　连续几天的军训与入学教育终于告一段落。
　　贺云之、傅南初、宋尘然、楚则安四个人在几天前的群聊里定下约定，今天下午在市中心滨海广场碰面。
　　临海大学这边，贺云之简单收拾好自己。
　　几天的大学生活让他慢慢适应了新的节奏，每天按时去教学楼上课，空闲的时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桌角那几枚从之前海边旅行带回来的贝壳依旧安安静静摆在原处，偶尔被从窗外吹进来的海风拂过，像是还残留着旧时光里的温度。
　　他换上一件干净浅灰短袖和长裤，拿上手机便出了宿舍。
　　提前和傅南初约好在学校南门集合，两个人一起搭乘公交去往滨海广场。
　　傅南初早已等在校门口，一身简单黑衣，身形清挺。
　　这几天他忙着熟悉机械工程专业的课程，整理制图工具、认识新同学，日子过得规律又紧凑。
　　见到贺云之走来，他微微抬眼：“准备好了？”
　　“嗯。”贺云之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公交站台，没多久，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车缓缓停靠。
　　上车落座，车窗一路向着滨海广场的方向前进。
　　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由校园楼宇变成商业街与临海步道，空气里的海盐气息一点点浓重起来。
　　另一边，海屿学院。
　　宋尘然一大早就有些按捺不住。
　　社会体育指导专业训练量大，每天都要在操场上进行体能练习。
　　难得周六下午没有安排，他早早洗完澡换好了衣服，靠在宿舍门口等楚则安。
　　楚则安刚刚整理完这周英语专业需要预习的课本，将书本整齐放进包里，关上柜门走了出来。
　　“走吧。”楚则安轻声说道。
　　宋尘然站起身，随手抓起放在一旁的帽子：
　　“总算能见到他们两个了，这几天在学校里天天训练，都快闷坏了。”
　　两人走出海屿学院校门，坐上前往滨海广场的地铁。
　　海屿学院离市中心稍微远一些，地铁需要将近半个小时。
　　车厢平稳向前，透过地铁高处的玻璃窗，偶尔能够瞥见远处一闪而过的蓝色海面。
　　滨海广场建在海岸线最热闹的一段。
　　大片平整的石板地面沿着海岸铺开，四周种满高大的椰树与凤凰木，街边有露天长椅、便利店和零散的小摊。
　　周末的广场游人不少，散步的本地人、结伴出游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海风穿过整片广场，带着潮水独有的清爽味道。
　　贺云之和傅南初先一步抵达。
　　他们站在广场靠海一侧的栏杆旁边，望着不远处翻涌起伏的海面。
　　蔚蓝的大海在阳光下泛着层层碎光，远处几艘船只缓慢驶过，海浪一下一下拍击下方防波堤，发出连绵不绝、低沉柔和的潮声。
　　“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贺云之望着海面开口。
　　“地铁应该快到了。”傅南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没过十分钟，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广场入口走来。
　　宋尘然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楚则安跟在身侧，依旧是温和从容的模样。
　　宋尘然远远看见了栏杆边的两人，抬手挥了挥。
　　“这里。”贺云之也抬起手回应
　　短短几天未见，四个人终于再次聚齐。
　　走到近前，宋尘然先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开口：“可算碰面了，分开这几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楚则安目光扫过两人，温和问道：“临海大学这几天还习惯吗？”
　　“还好，课程慢慢适应过来了。”贺云之回答。
　　傅南初看向他们二人：“你们那边呢？”
　　“训练强度比想象中大，每天跑完一身汗。”宋尘然耸了耸肩，嘴上说着辛苦，眼里却没有半点厌烦，反倒充满活力。
　　“不过学校后门那片礁石滩很不错，傍晚没课的时候我会过去走走，浪拍在石头上特别好看。”
　　楚则安接着说道：“我们学院比较安静，课业以语言课程为主，平时大部分时间待在教室和自习室。”
　　简单交换了几句各自学校的近况之后，没有人打算一直停留在喧闹的广场中央。
　　“沿着海边走走吧。”贺云之看向长长的滨海步道。
　　其余三人没有异议。
　　四人并排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前漫步。
　　步道外侧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潮缓缓涌上来，又慢慢退去。
　　咸湿的海风不断吹过来，掀起几人的衣角，远处海鸥盘旋鸣叫，时而低低掠过浪尖。
　　曾经在小城高中的时候，他们很少能够这样悠闲长久地走在海边。
　　那一次短暂的海边旅行如同一场短暂的梦，如今来到临海读书，大海变成了触手可及的风景。
　　宋尘然一边走一边说起自己新宿舍里的趣事：
　　“我们宿舍四个人性格都挺外放的，每天晚上回到寝室都聊很久，约好了下周去球场打一场篮球。你们那边室友怎么样？”
　　“还算不错，作息都比较规律。”傅南初说道。机械制图作业不少，他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花在了画图上面。
　　“我们寝室氛围挺好，晚上偶尔会聊一聊各自家乡的事情。”
　　贺云之说，汉语言文学专业阅读任务很重，书单列了长长的一串，他最近一有空便泡在图书馆阅读。
　　楚则安缓缓开口：
　　“新认识了几个同班同学，大家经常结伴去语音教室练习口语。不过比起新认识的朋友，还是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
　　这句话刚好说到所有人心里。
　　来到两座全新的校园，他们接触到许许多多新的面孔，开始建立属于大学的全新社交圈。
　　可三年高中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默契，是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替代的。
　　不用刻意寻找话题，不必小心翼翼顾及分寸，只是并肩走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自在舒服。
　　他们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前，渐渐远离滨海广场热闹的人群。
　　游客慢慢稀少，只剩下辽阔的海与安静的步道。
　　午后的阳光渐渐倾斜，由明亮炽烈转为温暖柔和，在海面铺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贺云之停下脚步，靠在海边护栏上，看向远方海天相接的界线。
　　“以前总以为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四个人会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他轻声说。
　　“现在两所学校，不同专业，每天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没有伤感，只是平静地说出心底那份细微的感慨。
　　宋尘然收起平日里轻松散漫的神情，转头望向辽阔大海：
　　“一开始收到录取结果的时候我还小小的遗憾了一下，不过现在想想也挺好。如果一直待在一起，我们很难真正独自往前走。”
　　楚则安缓缓接过话：“分开并不代表疏远。每个人都要去到属于自己的路上成长，有空再重新相聚，这样的关系反而更长久。”
　　傅南初站在一旁，海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语气平稳清晰：“路不一样，不代表终点不同。”
　　短短几句话，把藏在心底那一点点因为分离而生出的怅然轻轻吹散。
　　少年人不必永远捆绑在同一条道路上一同前行。
　　他们各自走进两所不同的大学，奔赴不同专业、不同方向，正是为了去见识更加广阔的世界，长成更加完整的自己。
　　聊到兴起，宋尘然提议道：“以后我们定一个约定吧。只要没有突发事情，每个周末抽出半天时间，轮流约一个地方碰面，可以是滨海广场，可以是沙滩，也可以去城市别的地方逛逛。”
　　“可以。”贺云之第一个赞同。
　　楚则安轻轻点头：“我没有意见。”
　　傅南初也应了下来：“就这么定。”
　　一句随口定下的周末之约，成为横跨两座校园之间无形的纽带。
　　时间慢慢推移，太阳向着西边缓缓沉落。
　　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落日的霞光一点点漫过海面，整片大海被染成温柔的暖金色。
　　潮水的声响变得更加舒缓，晚风带上一丝傍晚独有的清凉。
　　他们找了一处靠近沙滩的台阶并排坐下。
　　脚下就是细软的黄沙，偶尔有细碎浪花漫上沙滩边缘，又悄无声息退回去。
　　几个人随意聊着未来的打算。
　　聊专业课的难度，聊想要参加的社团，聊未来有没有打算在这座海滨城市留下来。
　　没有明确宏大的目标，只有十八岁少年对于未来朦胧又热切的向往。
　　宋尘然说以后想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最好可以常常留在海边。
　　楚则安希望把外语学好，有机会去看看更远的世界。
　　贺云之想要多看更多书籍，慢慢写出属于自己的文字。
　　傅南初沉下心钻研工程方面的知识，希望能够亲手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四个人怀揣着四份并不相同的憧憬，在同一片落日海边彼此倾诉。
　　夕阳彻底沉下小半，天际橘红色霞光越发浓烈。
　　傅南初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再晚回去赶校车和地铁会有些匆忙。”
　　众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到的细沙。
　　他们顺着步道往回走，朝着滨海广场的方向折返。
　　来时一路闲谈，归去的路上气氛依旧轻松。
　　走到广场岔路口的时候，便是再次分开的时候。
　　一边是通往临海大学的公交站点，另一边通向海屿学院的地铁站入口。
　　宋尘然挥了挥手：
　　“这周见面很痛快。下周末地点让我们来挑，到时候群里通知。”
　　“路上注意安全。”贺云之说道。
　　楚则安温和道别：“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下周再见。”
　　“下周见。！”傅南初回应。
　　宋尘然和楚则安转身走向通往地铁站的通道，背影慢慢汇入人流之中。
　　贺云之和傅南初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之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公交站台。
　　晚风裹挟着潮水的气息不断吹来，滨海广场亮起一盏一盏暖黄色的路灯，暮色一点点笼罩整座海滨城市。
　　公交车缓缓驶来，贺云之和傅南初上车落座，车窗外面，海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地铁之中，宋尘然和楚则安并肩坐着，车厢平稳地向着海屿学院方向行进。
　　一场短暂而温暖的周末重逢到此落下帷幕。
　　他们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校园，回到属于自己崭新的大学生活轨道里。
　　平日的日子里，他们会按时上课、完成作业、认识新的伙伴，在各自的领域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成长。
　　但他们心里清楚，每一个周末都有一场不变的约定在等待。
　　同一片大海，同一座城市，会一次次把四条渐渐岔开的道路重新连接到一起。
　　潮起潮落，海风不息。
　　少年人的故事，从没有因为两所学校的距离停下脚步。
　　在往后漫长的大学四年时光里，还会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黄昏，他们再次相聚海边，踩着落日余晖，听着潮声，继续说着属于他们未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