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9、同赴海园 盛夏的

　　盛夏的风好像永远吹不完。
　　小城的香樟叶被晒得发烫，层层叠叠的绿浪在街道两侧翻涌，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柏油路上，晃出一整片摇晃不定的光斑。
　　蝉鸣依旧聒噪，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填满了高考结束之后，这段漫长、温柔、又转瞬即逝的空窗期。
　　海边旅途带回的咸湿气还没彻底散尽，行李箱边角沾着细微的沙粒，夹层里夹着几枚小小的贝壳，是四个人特意捡来留作纪念的物件。
　　短短几天的海边出逃，像一场温柔绮丽的夏梦，冲淡了三年题海沉浮的疲惫，冲淡了等待成绩的焦灼，也为他们滚烫的少年青春，添上了一笔最干净澄澈的底色。
　　回到小城之后，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最终结果慢慢清晰。
　　贺云之和傅南初被临海大学录取；宋尘然、楚则安一同考进了同城另一所靠海的院校，海屿学院。
　　两所学校都坐落在临海这座海滨城市，中间隔着一片滨海新城，车程不过二十多分钟。
　　算不上朝夕相见，却也远不到遥不可及。
　　三年并肩同行，终究还是走到了岔开一小段路的节点。
　　出发去往临海报到的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
　　天是干净通透的湛蓝色，万里无云，阳光温柔却炽烈，把整座小城照得透亮。
　　四人约好了同一趟高铁，不用家长相送，简简单单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高铁站门口碰面。
　　贺云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搭配浅色系长裤，黑发清爽利落，眉眼清淡安稳，气质温和沉静。
　　他的行李箱不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衣物、书本、小物件分门别类，一如他认真稳妥的性子。
　　傅南初站在他身侧，黑色宽松短袖衬得身形清挺利落，单手随意搭着行李箱拉杆，目光下意识落在贺云之身上，习惯性替他看着行李、留意周遭，安静又妥帖。
　　三年相伴，他早已习惯将这份细致，留给身边的同伴。
　　宋尘然依旧是松弛散漫的模样，一身清爽穿搭，耳机挂在脖颈，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脸上挂着惯有的慵懒笑意。
　　能够和楚则安留在同一所学校，他心里多少松快不少，可一想到要和另外两个人分开，眼底还是藏着淡淡的不舍。
　　楚则安一如既往的干净规整，穿搭简约低调，行李箱摆放得整整齐齐，待人温和有礼，安静站在一旁等着另外两个人，温润的眼底也漾着浅浅的期待，又带着一丝离别的怅然。
　　四人碰面的瞬间，无需过多寒暄，自然而然并肩往里走。
　　从前总以为四个人会一路走到同一个校园，可志愿、分数与专业偏好，还是将他们分成了两组。
　　好在同在一座临海的城市，同嗅一片海洋吹来的风，想见一面，坐上一班公交或者打车，便能再次聚到一起。
　　高铁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拖着行李的新生随处可见，大多是奔赴远方求学的同龄人。
　　盛夏的离别与奔赴总是扎堆，有人不舍落泪，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意气风发。
　　检票、过闸、站台等候。
　　微凉的站台风穿过人群，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起额前碎发。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银白车身穿梭日光，稳稳停稳。
　　四人依次上车，座位挨在一起，是他们提前抢好的连座。
　　放好行李落座，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小城街景。
　　熟悉的高楼、街道、香樟树、红绿灯一点点往后退，慢慢模糊、变淡、远去。
　　那是他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是承载了他们整个青春、所有少年心事的故土。这一次远行，四个人将分成两条小小的支流，流入两座相邻的校园。
　　高铁平稳提速，驶出城区，一路向着沿海的方向前行。
　　窗外景致不断更迭，密集的楼房换成开阔的田野，青葱绿意铺展向远方。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渐渐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意，淡淡的海风气息隔着很远，先一步迎了上来。
　　宋尘然摘下脖颈间的耳机，侧头看了眼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感慨：
　　“本来还想着咱们四个继续一所学校，到头来我和楚则安一队，你们两个另一队。”
　　楚则安微微颔首，语调温和平静：“两校离得不远，周末随时可以约出来。”
　　四个人的专业也各自不同。
　　贺云之读汉语言文学，傅南初就读机械工程；宋尘然选了社会体育指导，楚则安进入英语专业。
　　两条不同的求学道路，从此铺展在他们脚下。
　　贺云之靠在窗边，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目光温柔望向远方：
　　“就算不在一个学校，海边还是共同的地方。有空可以约去同一片沙滩。”
　　傅南初坐在他身侧，安静看着窗外流动的原野，低声开口，语气笃定安稳：
　　“只要想见面，距离不算什么。”
　　一句话，稍稍冲淡车厢里浅浅弥漫开来的离愁。
　　高铁一路向前，几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列车缓缓驶入临海市高铁站，平稳停稳。
　　走出站台的那一刻，浓烈而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海盐独有的清润味道。
　　远处隐约能够望见海平面一线淡蓝，城市街道干净敞亮，来往行人神态悠然，整座城市都带着海滨独有的松弛气息。
　　出站大厅外面，两所大学各自的迎新大巴分列两边。
　　临海大学的大巴是深蓝色，海屿学院的大巴是浅青色，两条队伍遥遥相对。
　　到这里，四个人就要暂时分开。
　　宋尘然拖好行李箱，转头看向贺云之和傅南初，笑着扬了扬下巴：
　　“我们去海屿学院那边坐车。你们路上到了临海大学记得报个平安。”
　　楚则安温和补充：
　　“安顿下来之后在群里说一声，找个时间约出来走走海边。”
　　“好。”贺云之轻轻点头。
　　傅南初看向两人：
　　“路上注意行李，到学校也发消息。”
　　简单几句叮嘱，没有沉重的告别。
　　少年人清楚，短暂分开不是散场，只是各自前往属于自己的起点。
　　宋尘然和楚则安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浅青色的海屿学院迎新大巴，渐渐汇入排队登车的新生人群。
　　贺云之和傅南初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随后转身走向另一侧深蓝色的临海大学大巴。
　　两辆迎新大巴先后驶离高铁站，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开去。
　　临海大学位于城市南侧，紧靠着绵长平缓的海岸线；海屿学院坐落在城市东南一隅，挨着一处礁石较多的海湾。
　　同在一座海滨之城，窗外掠过的街景、吹来的海风，却是两条不一样的归途。
　　贺云之和傅南初乘坐的大巴穿过滨海大道，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气派恢弘的临海大学校门出现在视野当中。
　　高大的校门面朝宽阔的滨海公路，大道外侧，无垠的大海铺展在天际之下，碧蓝海面翻着细碎白浪，海风毫无阻碍地吹进校园，吹动校门两侧成排的棕榈树，叶片哗啦轻响。
　　大巴缓缓驶入校园。
　　临海大学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辽阔。
　　校内道路宽阔，一栋栋教学楼错落排布，大片草坪与行道树随处可见。
　　几条校内道路直通海岸边的观海步道，站在校园高处便能够望见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迎新横幅沿路悬挂，穿着志愿服的学生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新入学的年轻面孔，喧闹又充满朝气。
　　在校内中心广场下车之后，两人拿到各自学院的报到单。
　　虽然同在临海大学，贺云之和傅南初的宿舍楼分别在校园东区和西区，步行过去需要十几分钟。
　　“先送你去宿舍。”傅南初看向贺云之。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校道，沿途不断打量着这座将要生活四年的校园。
　　偶尔有海鸥鸣叫着从高空掠过，海风一阵一阵拂过脸颊，带着大海永不疲倦的呼吸。
　　走到东区贺云之的宿舍楼楼下，几棵高大南洋杉投下清凉树荫。
　　贺云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傅南初：
　　“我到了。剩下这点行李我自己搬上去就行。”
　　傅南初微微颔首：
　　“收拾好了在群里说话。缺什么东西先别急着买，等我安顿完，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采购。”
　　“知道了。”
　　贺云之拉起行李箱拉杆，转身走进宿舍楼大门，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栋之间。
　　傅南初独自拖着行李箱继续穿过校园，走向西区自己的宿舍楼。
　　阳光穿过棕榈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海风徐徐吹来。
　　另一边，宋尘然与楚则安乘坐的海屿学院迎新大巴也抵达了校园。
　　海屿学院规模稍小，校园里种满成片榕树，石板小路蜿蜒穿梭在教学楼之间，风格安静清新。
　　从学校后门出去便是布满黑色礁石的海湾，浪涛拍打礁石，常年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两人分属不同学院，宿舍楼栋相隔不远，就在同一片北区宿舍区。
　　先抵达楚则安的宿舍楼，楼墙外爬满翠绿的藤蔓。
　　“我先上去了。”楚则安停下脚步。
　　宋尘然点点头：“赶紧收拾，等会儿群里碰头。”
　　楚则安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
　　宋尘然继续往前走一小段路，回到自己楼下。
　　这一栋靠近校内体育馆，远远就能听见操场上跑动和呼喊的声音，十分热闹。
　　四个人分别进入各自宿舍楼之后，依次找到自己的寝室。
　　寝室都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宽敞明亮。
　　贺云之和傅南初推开窗户，遥遥望见一片柔和的海蓝；宋尘然和楚则安的窗口望出去，能够看见海湾嶙峋的礁石与翻涌的白色浪花。
　　湿润清爽的海风顺着窗缝涌入每一间房间。新室友陆续抵达，彼此客气地打着招呼，气氛轻松和睦。
　　贺云之在宿舍里慢慢铺好床单，把带来的书本整齐摆放在书桌一角，行李箱夹层那几枚海边捡回来的贝壳被他取出来，轻轻放在桌角当作小小的摆件。
　　楚则安有条不紊地收纳衣物，将几本外语词典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窗台上放了一小瓶从家里带来的清水绿植。
　　宋尘然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毕，把运动球鞋整齐摆在床下，迫不及待拿出运动手环，已经在计划接下来去操场慢跑。
　　傅南初将随身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桌面简洁干净，只放了一盏台灯和几册专业课本。
　　没过多久，四人置顶的微信群里接连弹出消息。
　　[贺云之]：宿舍收拾好了，窗口能看见海。
　　[楚则安]：已经安顿完毕，寝室环境很不错。
　　[宋尘然]：搞定！楼下就是运动场，后门出去就是礁石海滩。
　　停顿片刻，傅南初的消息紧跟着发了出来。
　　[傅南初]：安顿好了。这周六下午有空吗，可以约在市中心滨海广场碰面。
　　消息发出，很快得到另外三个人一致同意。
　　窗外的阳光慢慢向西倾斜，炽热的白昼渐渐转向柔和黄昏。
　　曾经挤在一间教室、共享一整个盛夏的四个人，如今分散在两所相邻的大学，拥有了各自全新的专业、课程、室友与生活节奏。
　　朝夕相伴的高中时光已然落幕，他们终于踏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可他们依旧呼吸着同一座海滨城市的海风，仰望同一片辽阔的海洋。
　　往后的周末与闲暇之余，他们还可以跨过短短二十多分钟的距离重新相聚，踩着柔软的沙滩，迎着漫天落日沿着海岸线慢慢行走，像从前那样闲谈、说笑，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衣衫。
　　少年的旅途并没有彻底分开，只是从一条并肩前行的单行道，分成两条遥遥相望、偶尔交汇的长路。
　　夕阳一点点沉向海面，海面铺满碎金般的波光。
　　两座临海校园同时被傍晚的海风包裹，海潮平稳起落的声响，穿过城市楼宇，轻轻落在四个少年崭新的四年时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