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8、夏风载信 海边带

　　海边带回来的咸湿海风气息，好像还粘在行李箱的布料与几粒圆润贝壳的纹路里。
　　短暂的海边旅行落下帷幕，贺云之、傅南初、宋尘然与楚则安四人回到熟悉的小城。
　　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上，浓密枝叶筛下一片片晃动的碎光，蝉鸣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悠长夏日。
　　高考结束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可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很快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填报高考志愿。
　　回到家的第二天清晨，贺云之坐在书桌前面，摊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
　　书页被指尖轻轻翻过，一所所大学的名字、专业介绍密密麻麻印在纸上。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桌角那枚从海边捡回来、带着浅浅螺纹的白色贝壳。
　　那片夹在语文书里的樟叶书签被压在指南一旁，叶脉清晰，还残留着一点点海边淡淡的海盐气息。
　　房门被轻轻敲响，白鹤然端着一杯凉好的柠檬水走了进来。
　　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她把杯子放到贺云之手边，低头看向摊开的志愿手册。
　　“想好想去哪座城市了吗？”白鹤然轻声问。
　　贺云之指尖停留在其中一所沿海城市大学的名字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里浮现出海边翻涌不息的浪潮，浮现出傅南初站在落日沙滩上看向自己温柔的眼神。
　　他们还没有正式商量过志愿，可心底早已经悄悄埋下同一个方向。
　　“我想等等南初。”贺云之轻轻合上指南一角，声音温和，“我们打算下午碰面，一起聊聊。”
　　午后的阳光稍稍柔和了一些，几个人约在了老城区那家安静的书店二楼。
　　几张木质长桌摆在靠窗位置，窗外就是一排高大的香樟树。
　　傅南初最先到达，他把两份打印好的院校资料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安静点着上面几所学校。
　　没过多久，宋尘然和楚则安勾着肩膀推门走了上来，贺云之紧随其后，手里抱着那本厚重的志愿填报书。
　　四张椅子围在桌边，四个人将各自心仪的院校一一摊开。
　　宋尘然率先把自己那张写满潦草字迹的草稿纸拍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跟楚则安商量好了，我们想去同一座城市，不一定同一个学校，至少周末可以约着打球吃饭。”
　　楚则安在一旁轻轻点头，用笔圈出两所相邻不远的高校。
　　他们没有执着于一定要紧紧捆绑在一起，却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城市，给彼此留下随时能够见面的距离。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到傅南初与贺云之身上。
　　傅南初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贺云之，没有自顾自说出自己的选择。
　　“云之，你先说你的想法。”
　　贺云之垂眸看向纸上那所临海大学，抬眼迎上傅南初的视线。
　　“我想去临海的城市。”他说得很慢，却十分坚定。
　　“我们之前约定过，要再去看海。如果能够在海边的城市读大学，以后可以常常去海边走走。”
　　听见这句话，傅南初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他把自己那份资料轻轻推到贺云之面前，上面圈出的院校，正好就是同一座沿海城市里面最优秀的两所大学。
　　两所学校相隔只有不到四公里，地铁几站路就能抵达彼此的校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傅南初轻声说道。
　　不需要多余冗长的对白，一个眼神，一句话，两个人就明白了彼此心中共同的目的地。
　　他们不会刻意填报同一所大学去勉强自己选择不适合的专业，却不约而同奔向了同一片大海所在的城市。
　　既能各自奔赴适合自己的前路，又可以在陌生的城市里面相互陪伴。
　　整整一个下午，四个人趴在桌前反复比对历年分数线、专业排名、招生计划，不断涂改草稿纸上的志愿顺序。
　　偶尔为了一个院校的选择小声争论几句，转头又笑着把新的名字填进表格。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向西偏移，香樟树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挪动位置。
　　临近傍晚，志愿初稿终于大致敲定。
　　走出书店的时候，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他们沿着香樟大道慢慢往前走，晚风穿过树叶，带来熟悉清苦的樟香。
　　宋尘然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大学之后的篮球联赛，楚则安偶尔开口纠正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贺云之与傅南初稍稍落后半步，并肩走在后面。
　　傅南初悄悄伸手，在身侧轻轻牵住贺云之的手。
　　指尖相扣，掌心温热。这条他们走了整整三年的香樟路，承载了无数清晨早读、傍晚放学、雨天共撑一把伞的记忆。
　　如今盛夏将尽，他们即将离开这座小城，去往更远的地方。
　　“等到录取结果出来。”傅南初压低声音，只让贺云之一个人听见。
　　“我们再一起来这条路上走一走。”
　　贺云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微微点头。
　　填报系统正式开放那天，四个人各自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小心翼翼将斟酌许久的志愿依次输入、保存、确认。
　　按下最终提交按钮的一瞬间，悬在心中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轻轻落地。剩下的日子，只剩下漫长安静的等待。
　　接下来的大半个七月，日子过得平缓而柔软。
　　贺云之偶尔会去到傅南初家里，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翻看大学专业相关的书籍，偶尔一起出门散步，去曾经的高中门口远远望一眼紧闭的校门。
　　校园里面没有了往日喧闹的读书声与哨声，只有香樟树依旧在围墙之内静静生长。
　　宋尘然则几乎天天拉着楚则安出去打球，晒得肤色更深了一些，每次打完球都会带着冰镇汽水跑来找另外两个人闲聊。
　　等待通知书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并不轻松。
　　每一次快递车辆从街道驶过，贺云之心中都会不自觉轻轻一跳。
　　明明已经估算过分数和往年投档线大致稳妥，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八月上旬的一个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天空堆着薄薄一层灰白色云层。
　　贺云之正坐在客厅阳台整理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放在一个透明玻璃罐子里面。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家门，快递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印着大学校徽、鲜红喜庆的录取通知书信封。
　　“请问是贺云之吗？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请签收。”
　　笔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贺云之拿着薄薄一封信封，指尖有一点轻微发颤。
　　他慢慢回到阳台桌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一张精致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里面，烫金的校名在午后天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被录取了，目标院校，心仪专业。
　　巨大的喜悦一瞬间填满胸腔，贺云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傅南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
　　“云之？”傅南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的通知书到了。”贺云之声音里面带着藏不住浅浅的欢喜。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传来傅南初温和带着笑意的回答：
　　“刚刚快递也敲了我家的门，我也拿到了。同一座城市。”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没过半个小时，宋尘然激动的消息接连跳了出来，他和楚则安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也先后抵达，同样顺利去往他们选择的那座城市。
　　四个人全部收到了属于自己的好消息。
　　当天傍晚，他们相约来到河边那片开阔的草坪。
　　夕阳缓缓沉落到远处楼房背后，天边染成大片温柔的橘粉。
　　傅南初从背包里面拿出几颗橘子糖，像过去无数次在高中校园里面那样，剥开一颗放进贺云之掌心。
　　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长久等待带来的所有不安终于彻底消散。
　　他们决定，在离开小城奔赴大学之前，办一场简简单单的毕业聚会，把高三二班相熟的同学还有班主任庄老师一同请来。
　　毕业聚会定在八月中旬一个周末的晚上。
　　订好的餐馆临着一条小河，窗外可以看见沿河一排摇曳的柳树。
　　傍晚时分，曾经喧闹一整个高三班级的人们陆陆续续抵达。
　　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褪去了校服，换上各式各样休闲的衣裳，谈笑风生。
　　有人说起高三晚自习偷偷传过的小纸条，说起模拟考失利之后在走廊吹风的夜晚，说起运动会上奔跑呐喊的画面。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往事被重新提起，引得满堂笑声与轻轻感慨。
　　班主任庄老师也来了，他放下平日里课堂上严肃的模样，端起一杯饮料，笑着看向在座的少年少女。
　　“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庄老师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
　　“高中只是人生里面很短的一站。接下来你们要去往不同的城市，读不一样的专业，遇见新的朋友。希望大家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丢掉此刻这份赤诚与热忱。有空，可以常常回学校看看，香樟树一直都在那里。”
　　几句话落下，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群人沿着河边慢慢散步，晚风带着河水湿润清凉的气息。
　　不少同学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假期一定要再回到小城相聚。
　　慢慢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各自道别。
　　最后只剩下贺云之、傅南初、宋尘然、楚则安四个人并肩站在河边护栏旁边。
　　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灯光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之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光。
　　宋尘然长长呼出一口气：“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读完高中，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去上大学了。”
　　“不是各奔东西。”楚则安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
　　傅南初转头看向身侧安静看着河面的贺云之。
　　在路灯柔和光晕之下，少年侧脸线条柔和安静。
　　傅南初微微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抬手揽住贺云之的肩膀。
　　在朋友们的面前，他们不再像高中那样小心翼翼地遮掩彼此之间的心意。
　　贺云之微微侧过头，很轻地靠在了傅南初肩头。
　　三年高中时光，那些藏在樟树叶之间的心动，月考夜晚相互递过去的纸条，雪夜里一同走过的操场，海边沙滩之上郑重说出的告白，全都化作了此刻安稳踏实的陪伴。
　　“再过十几天就要出发去大学了。”贺云之轻声说道，目光望向河流延伸向远方黑暗的尽头，像望向还没有展开的崭新前路。
　　“到时候我们可以约同一趟高铁。”傅南初说道，“四个人一起走。”
　　宋尘然立刻举手赞同，楚则安在一旁微笑点头。
　　夜风吹过河面，轻轻拂动他们的衣角。
　　高中时代的篇章已经稳稳合上，录取通知书载着整个盛夏最好的消息落到他们手中。
　　一场热闹温暖的毕业聚会，为这段青春画上圆满温柔的句号。
　　崭新的大学生活，远方的海风、陌生的街道、崭新的课堂，都正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待着他们。
　　他们即将带着三年之间积攒下来的友谊与爱意，坐上开往远方的列车，奔赴下一段闪闪发光的旅程。
　　而小城校园里面的香樟树，会留在原地，静静守着他们共同拥有过、永远不会褪色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