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7、潮落归程 海边的

　　海边的时光总是走得格外轻快。
　　几天海风朝夕相伴的日子一晃而过，清晨追着日出醒来，傍晚踏着碎金一样的晚霞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
　　白天四个人结伴去近海的码头看渔船归港，去海边集市挑选小小的贝壳和风干的海盐做成的纪念品，踩着退潮露出的滩涂捡拾藏在泥沙里的小螃蟹。
　　沙滩上留下一串又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上涨的潮水温柔抹去，只余下咸湿海风，一遍遍漫过这片金黄色的海岸。
　　距离他们定下返程车票的日子越来越近。
　　傍晚时分，落日把海面烧出大片流动的橘红。
　　贺云之独自坐在昨日看过日出的那片沙滩边缘，膝盖收拢，怀里抱着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海岸画集》。
　　海风掀起书页的边角，樟叶书签轻轻晃动。
　　这几天他在画册空白的尾页，用随身带着的细铅笔，一点点勾勒出大海起伏的轮廓、远处归航的渔船，还有天边垂落的落日。
　　身后传来轻轻踩过细沙的脚步声。
　　傅南初走到他身旁坐下，带过来两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
　　他把其中一瓶递到贺云之手里，目光落在画册刚刚画好的那一页。
　　纸上的海浪线条柔和，一笔一画，藏着少年这几天看海时心底翻涌的情绪。
　　“在画海？”傅南初轻声问。
　　“嗯。”贺云之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纸上浅浅的铅笔痕迹。
　　“想把这里记下来，回到家之后，也可以时常翻一翻。”
　　几天吹着海风的日子，像是一场温柔短暂的梦。
　　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重、高三一整年紧绷的疲惫，都在一浪一浪涌来的海水之中慢慢被冲刷干净。
　　可是他心里清楚，假期终有尽头，看过大海，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城市，等待高考成绩公布，面对接下来志愿填报、奔赴不同大学校园的人生岔路口。
　　想到这里，贺云之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顿了顿。
　　傅南初察觉到他忽然安静下来的情绪。
　　“在担心成绩？”
　　贺云之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卷着细小的沙粒轻轻拂过脸颊，他沉默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出来玩的时候可以暂时不去想。可是一想到回去之后很快就能查到高考分数，心里又开始有些忐忑。”
　　在海边无忧无虑的日子把所有焦虑暂时藏了起来，可那份悬在半空、看不见摸不着的等待，依旧横亘在前方。
　　高考场上发挥到底如何，几个月之后他们会去往哪一座城市、哪一所大学，所有答案都被牢牢锁在还没有公布的成绩单里。
　　傅南初把矿泉水放在沙滩上，侧过身认真看向贺云之。
　　“紧张很正常。但无论最后的分数是什么样，我们都一起商量志愿。”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笃定。
　　“我们曾经约定要来海边，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的路，我们也会一起想办法尽量靠近。”
　　贺云之抬眼望向他。
　　夕阳落在傅南初的眼眸里，盛着一片温柔明亮的霞光。
　　心底那一点悄悄冒出来的不安，被这样一句话慢慢安抚下去。
　　“好。”贺云之轻轻说。
　　远处沙滩那头，宋尘然举着一个装满贝壳的透明塑料袋朝他们用力挥手，楚则安跟在他身后慢慢走来。
　　“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民宿老板说可以在小院里面烤点海鲜，我们快回去吧。”宋尘然的声音穿过层层海风飘了过来。
　　两个人合上画集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着的细沙，朝着民宿的方向往回走。
　　民宿小小的庭院里已经支起了简易的烧烤架。
　　炭火烧得通红，冒出淡淡的青烟。
　　新鲜的鱼虾、扇贝整齐摆放在餐盘之中，海风一吹，很快便飘起诱人的鲜香。
　　四个人围坐在小院低矮的木桌旁边，一边翻动烤架上的食物，一边随意闲谈。
　　宋尘然咬下一口烤熟的大虾，含糊不清地开口：
　　“说真的，要是能够一直留在这里看海就好了，不用查成绩，不用填志愿。”
　　楚则安把一串烤好的贝壳放到盘子里，淡淡反驳：“不可能，我们总要有新的去处。不过以后放假，我们还可以再约着过来。”
　　“说得也是。”宋尘然点点头，转头看向贺云之和傅南初。
　　“你们两个打算报考哪里的学校？有没有初步想好？”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贺云之握着手里小小的烤串，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有定下来，要等成绩出来，看过分数线再仔细筛选。”
　　傅南初接过话：
　　“现在谈论目标院校还太早。等分数出来之后，我们四个人可以坐在一起好好把所有可选的学校、专业整理一遍。”
　　夜色慢慢笼罩住海边的小镇。
　　头顶夜空干净澄澈，能够看见大片清晰明亮的星河，比起城市里被灯光遮蔽的夜空要璀璨得多。
　　烧烤的烟火慢慢散去，几个人坐在小院里吹着夜晚微凉的海风，抬头安静望着满天繁星。
　　这是他们在临海小城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收拾好所有行李。
　　几天捡来的贝壳、小小的纪念品整齐塞进背包，贺云之把画满了海景速写的《海岸画集》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层。
　　退房之后，四个人拖着行李箱，再一次走过那条通往沙滩的小路。
　　没有再走到海水边缘。
　　他们只是站在海堤之上，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辽阔蔚蓝的大海。
　　清晨的海面平静柔和，层层细碎的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涌向岸边。
　　“再见啦，大海。”宋尘然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和一场美好的短暂相逢轻轻道别。
　　随后几个人转身，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列车缓缓驶离临海小城。
　　窗外熟悉的蓝色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缩小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之内，少了刚出发时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淡淡的、关于未来的沉静。
　　回到熟悉的城市时，已经是傍晚。
　　城市街道两旁依旧种满了随处可见的香樟树，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海水咸湿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属于家乡草木干净清浅的味道。
　　在火车站出口，四个人短暂道别。
　　“等高考成绩出来，我们在群里面联系，到时候出来一起商量志愿。”宋尘然挥了挥手。
　　楚则安点头附和：“随时保持联系。”
　　说完，宋尘然和楚则安拖着行李箱朝着各自家的方向离开。
　　偌大的站前广场只剩下贺云之和傅南初两个人。
　　夕阳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南初伸手接过贺云之手里的行李箱，陪着他慢慢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傅南初说道。
　　“距离出分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
　　贺云之轻轻应了一声。这一周，将会是更加漫长难熬的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一场安静的守候。
　　所有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都守在手机和电脑旁边，静静等待成绩查询通道开启的那一瞬间。
　　网络上到处都是关于高考出分时间的讨论，朋友圈里面不断有人转发查分的提醒。
　　贺云之在家中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母亲白鹤然没有频繁追问关于考试、关于成绩的事情，只是每天做上一桌清淡可口的饭菜，偶尔在傍晚拉着他出门沿着江边散步。
　　她看得出来儿子心底藏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便不去刻意触碰，只用温柔安静的陪伴，陪着他度过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白天闲来无事的时候，贺云之便会翻开那本在海边画满速写的画集，细细看着一页一页的海浪与落日。
　　偶尔他会拿出手机，和傅南初简单聊上几句。
　　两个人很少提起高考成绩，大多只是分享日常琐碎的小事：今天吃到了什么好吃的，窗外下起了一阵小雨，又或者只是简单一句晚安。
　　越是临近公布成绩的日子，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紧张便越发浓重。
　　出分前一天晚上。
　　贺云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意。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各样的猜测，一会想起高考考场上那些答得还算顺利的题目，一会又想起数学和理综里面几道没有十足把握的大题。
　　各种各样纷乱的念头在心底此起彼伏。
　　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是傅南初发来的消息。
　　睡不着。
　　贺云之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有一点。有点慌。
　　没过几秒，傅南初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我也是。不用一个人扛着。明天查分的时候，我过来找你。我们一起看。
　　看见那一行文字，贺云之原本悬着的心，忽然安稳了不少。
　　好。
　　第二天。
　　官方通知的查分时间定在了下午两点。
　　从早上开始，贺云之坐在书桌前面，根本静不下心做任何事情。
　　桌上摊开的画集停留在海边日出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中午吃过午饭之后，门铃轻轻响了起来。
　　白鹤然过去打开门，傅南初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糖。
　　打过招呼之后，傅南初走进贺云之的房间。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初夏午后温热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桌面上薄薄的书页。
　　“阿姨同意我过来陪你一起查分数。”傅南初把手里的橘子糖放在书桌一角，走到贺云之身边。
　　贺云之抬起头看向他，轻轻扯出一抹微笑：“你来了。”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面，电脑屏幕停留在高考查分系统的登录页面。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往前挪动，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贺云之的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傅南初察觉到了，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手掌。
　　温热有力的掌心包裹住他有些紧绷的手，稳稳传递过来一份无声的支撑。
　　“准备好了吗？”傅南初侧过头轻声问。
　　贺云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轻轻点头：“嗯。”
　　墙上的时钟指针终于走到了两点整。
　　查分通道准时开放。傅南初松开手，把电脑鼠标推到贺云之面前。
　　贺云之伸出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指，缓慢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最后按下查询按钮。
　　屏幕短暂空白了一两秒。
　　紧接着，一整页清晰的分数、各科成绩还有全省位次一下子跳了出来，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两个人的眼前。
　　贺云之屏住呼吸，目光直直落在屏幕上的总分那一栏。
　　那个数字远远高出了他自己心里最低的预期，比高三后期几次模拟考试最好的成绩还要高出一截。
　　一瞬间，贺云之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大脑短暂空白。
　　他反复眨了眨眼睛，确认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并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一直紧紧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考上了……”他低声喃喃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
　　傅南初认真看完屏幕上面完整的成绩和排名，眼底慢慢漾开明亮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贺云之。
　　“云之，考得很好。”
　　喜悦在心底一点点炸开，先前所有的忐忑不安全部烟消云散。
　　贺云之转过头望向傅南初，眼睛微微发亮。
　　还没有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傅南初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里面没有了从前那些不安、试探与小心翼翼，只剩下苦尽甘来之后纯粹的欣喜与释然。
　　窗外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铺满整张书桌，橘黄色包装的橘子糖静静躺在桌角。
　　一吻结束之后，贺云之靠在傅南初的肩头，胸腔因为喜悦轻轻起伏。
　　“该查你的分数了。”贺云之轻声提醒。
　　傅南初点了点头，在同一个系统之中输入自己的考生信息。
　　页面加载完成，傅南初的成绩同样十分亮眼，位次稳定，足够去选择他们之前悄悄向往过的那些不错的大学。
　　两个人相视一眼，心中都生出同样一个念头：他们拥有了更大的机会，可以去到同一座城市，继续接下来的旅程。
　　消息很快在四个人的小群里面炸开。
　　宋尘然第一个查到成绩，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分数发到群里，语气激动。
　　楚则安紧随其后，成绩同样十分理想。
　　四个人的高考成绩全部出炉，都拿到了一份对得起自己高三无数日夜付出汗水的答卷。
　　当天傍晚，他们约在了从前经常去的那家街边奶茶店碰面。
　　四个人围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手机里面各自存着自己的成绩截图。
　　桌面上摊开一张提前打印出来的、各个大学往年录取分数线的表格。
　　“接下来就是填报志愿了。”宋尘然拿起笔在表格上面轻轻敲了敲。
　　“我们看看能不能尽量选到同一个城市。”
　　几个人低下头，一起对着密密麻麻的院校名单一点点筛选、讨论。
　　窗外夕阳缓缓下沉，天边染开温柔的橘色晚霞。
　　偶尔产生分歧，他们便慢慢商量权衡，把每一所学校的地理位置、专业强弱、往年投档线一一拿出来比对。
　　贺云之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表格上沿海一座大城市的几所高校上面。
　　那里离大海很近。
　　傅南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所大学的名字。
　　“如果我们都把这里放在靠前的志愿顺序，去同一个城市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贺云之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大致敲定了志愿填报的初步方向。
　　离开奶茶店的时候，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宋尘然和楚则安先走一步，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
　　只剩下贺云之和傅南初两个人慢慢沿着街道散步回家。
　　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在路灯之下投下大片晃动的树影。
　　潮起潮落，海边短暂的旅程已经结束；漫长焦灼的等待，也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结果。
　　“接下来就是填报志愿，等待录取通知书。”贺云之慢慢开口。
　　“嗯。”傅南初走在他身侧，伸手牢牢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不管最后我们会被哪一所学校录取，至少我们已经跨过了高考这一道巨大的门槛。”
　　晚风轻轻吹过香樟树冠，沙沙作响。
　　高中三年漫长的旅途彻底画上句点。
　　崭新的大学生活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他们刚刚从一场奔赴大海的约定之中归来，又即将向着另一座陌生的城市、另一段崭新明亮的青春岁月出发。
　　前路漫长，潮起潮落不停歇。
　　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无论去到哪里，他们都拥有继续往前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