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6、赴海之约 清晨的

　　清晨的火车站笼罩在一层薄薄乳白色的晨雾里。
　　远处的天际刚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光还没有彻底铺开，候车大厅明亮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到站前广场的地砖上。
　　四个少年拖着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穿过往来匆匆的人流，缓缓走进候车大厅。
　　结束高考已经三天。
　　堆积在心头整整一年的重担彻底卸下，没有倒计时、没有模拟试卷，也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神经。
　　可真正踏上前往临海小城旅途的这一刻，那份沉淀许久的期待，才完完整整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宋尘然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抬头看向悬挂在大厅上方不断滚动车次信息的电子大屏。
　　“还有四十多分钟才检票，我现在已经等不及想去看海了。”他回头看向身后几个人，眼睛亮得发光。
　　楚则安拉了一把快要跑偏方向的行李箱拉杆，语气平静：“别急，火车要坐四个多小时。到了那边先找民宿放下行李，下午再去海边。”
　　贺云之单手握着行李箱把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背包肩带上。
　　背包里面放着那本被翻得微微发旧的《海岸画集》，樟叶书签安稳夹在日出那一页。
　　从高二教学楼西侧那一棵老香樟树下埋下愿望纸条开始，跨越了一整个寒冬、一整个春天，熬过一整年高三无数个伏案刷题的日夜，那句轻轻许下的海边之约，终于要在今天兑现。
　　傅南初走在贺云之身侧，伸手悄悄接过贺云之手里稍微有些沉重的行李箱。
　　“我来拖吧。”
　　贺云之没有推辞，轻轻松开拉杆。
　　空荡荡的指尖微微一动，在旁人视线不容易注意的角度，轻轻勾住了傅南初垂在身侧的小指。
　　仅仅只是很短一瞬的相触，却像把心底那份按捺不住的欢喜，悄悄传递了过去。
　　检票广播准时响起。
　　四个人拖着行李箱依次通过检票口，踏上通往站台的长长的通道。
　　微凉的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铁轨特有的淡淡的金属气息。
　　绿皮火车安静停靠在站台边上，车身被清晨柔和的光线铺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登上列车，找到提前订好的相邻座位。
　　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几个人依次坐下。
　　车窗外面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随着一声悠长的鸣笛，列车慢慢启动，平稳地驶出车站。
　　城市一栋栋高楼不断向后退去，渐渐变成低矮错落的民居，再往后，大片大片铺展开来的碧绿田野闯进视野。
　　阳光一点点冲破清晨残留的薄雾，澄澈明亮地铺满整片大地。
　　宋尘然靠窗坐着，脸颊几乎快要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一路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嘴里不停念叨着到海边之后要做的事情。
　　“我们一定要凌晨爬起来去海边等日出，还要脱了鞋踩沙滩，捡贝壳，傍晚坐在礁石上面看落日。”
　　楚则安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薄薄旅行小册子，低声补充道：
　　“民宿我提前看好了，就在海边不远的小镇上，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沙滩。”
　　贺云之翻开膝头那本《海岸画集》，指尖轻轻摩挲书页上印着的海面日出。
　　海风、朝阳、翻涌不停的浪涛，曾经只存在于画册纸张上的风景，几个小时之后就会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傅南初微微侧过头，低声问他：“困不困？昨晚收拾行李睡得很晚，可以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贺云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清晰明亮的期待，半点睡意也没有。
　　“睡不着，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海。”
　　列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时间在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之间缓缓流淌。
　　他们闲聊着高中三年许许多多零碎的往事，说起刚搬进302宿舍时宋尘然和楚则安为了牙膏、水杯吵不完的小架，说起无数个清晨在香樟树下一起晨读的清晨，说起月考失利、深夜在宿舍里互相打气的夜晚。
　　那些曾经普通平淡的日常，如今隔着刚刚结束的高中岁月回头看去，每一件小事都变得格外珍贵。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悄然流逝。
　　当列车广播播报即将抵达临海小城车站的时候，贺云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投向窗外。
　　远处平原的尽头，隐约能够看见一条淡蓝色朦胧的线，安静横亘在地平线的尽头。
　　海。
　　仅仅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一瞥，贺云之的心脏便不受控制轻轻跳快了几分。
　　火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临海小城的站台。
　　走出火车站，带着咸湿水汽的海风迎面吹来，和校园里面香樟树清苦干净的气息完全不同，湿润、辽阔，裹挟着独属于大海的味道。
　　他们打车来到提前预定好的海边民宿。
　　民宿是一栋白墙蓝窗的小楼，小院里面种着几丛开得热烈的三角梅，推开门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放下沉重的行李箱，简单吃过一顿充满海味的午饭，几个人稍稍休整片刻，便迫不及待朝着沙滩走去。
　　穿过小镇几条安静的街道，转过一道低矮的海堤。
　　一望无际的大海毫无预兆地完整铺展在眼前。
　　澄澈湛蓝的海面一直延伸到遥远天际，和浅蓝色的天空在视线尽头温柔相接。
　　一层层雪白细碎的海浪不断从远处涌来，轻轻拍打在金黄色柔软的沙滩上，发出连绵不断、温柔又厚重的哗哗声响。
　　，海风卷起细碎的沙粒，带着海水清冽咸涩的味道，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宋尘然几乎是立刻欢呼一声，脱掉脚上的鞋子，拎着踩在手里，朝着海边狂奔过去。
　　冰凉的海水漫上他赤裸的脚踝，激起一阵清脆响亮的笑声。
　　楚则安缓步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看着他在浅浅的浪水里跑来跑去。
　　贺云之静静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辽阔无垠的大海。
　　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面描摹过海的模样，看过画册、听过别人口中的描述，却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的万分之一。
　　辽阔的海面包容一切，仿佛能够把过去所有压抑、伤痛、不安全部容纳进去。
　　傅南初安静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无垠大海。
　　“我们来了。”傅南初轻声说道。
　　一句简单的话，像是轻轻落下一个迟到许久的印章，把那个藏在樟树林树洞之中、写在小小的纸条上的约定，完完整整地兑现。
　　贺云之缓缓转头看向傅南初，眼底有细碎的水光被海面反射的阳光点亮。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们来了。”
　　两个人没有立刻走到海水边上，并肩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柔软温热的细沙陷住脚掌，海浪一次次漫上来，冰凉的海水轻轻没过脚面，又缓缓退去，带走脚底细细的流沙。
　　远处海鸥舒展着洁白的翅膀，贴着海面低低盘旋飞翔，一声声清亮的鸣叫随着海风飘到耳边。
　　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之后，他们找到一块干净平坦、离海水稍稍有些距离的巨大礁石。
　　贺云之爬上礁石坐下，拿出背包里面那本《海岸画集》慢慢翻开。
　　傅南初在他身边坐下来。
　　海风扬起贺云之额前柔软的碎发，他低头翻着书页，忽然轻声开口。
　　“高二的时候，我从来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站在这里。”
　　那个时候的他被困在过往的阴影之中，怯懦、封闭，对未来没有任何清晰的期盼。
　　就连一个简简单单来到海边的愿望，都像是遥不可及、永远无法抵达的梦。
　　是傅南初一颗一颗橘子糖、一次一次耐心陪伴，把他一点点从灰暗封闭的世界里面拉了出来。
　　傅南初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贺云之的侧脸。
　　“现在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贺云之放在画册封面上的手。
　　海风不停吹过礁石，远处海浪不停翻涌。
　　在辽阔大海的见证之下，贺云之慢慢转过身体，面向傅南初。
　　他微微往前靠近，主动轻轻吻上傅南初的嘴唇。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拂过他们的肩头，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响，变成此刻最温柔安静的背景音。
　　没有旁人喧闹的打扰，只有辽阔大海、湛蓝长空，还有长久等待之后终于圆满的心愿。
　　短暂温柔的亲吻过后，两人缓缓分开。
　　额头轻轻相抵，呼吸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面慢慢交融。
　　“以后，我们还要来很多很多次海边。”贺云之低声说。
　　“好。”傅南初应下。
　　“每一年，只要你想来，我们就来。”
　　不远处沙滩上传来宋尘然的呼喊声。
　　“喂！你们两个别坐在礁石上面说悄悄话了！快过来捡贝壳！这边有好多好看的！”
　　楚则安站在宋尘然身边，手里已经拿着几枚花纹漂亮的贝壳，遥遥望向礁石上的两个人。
　　贺云之和傅南初相视一笑，一同从礁石上站起身，朝着沙滩上另外两个人走去。
　　整个下午，四个人就在这片绵长的沙滩之上慢慢消磨时光。
　　他们弯腰在退潮之后露出的滩涂上寻找各式各样花纹不同的贝壳；宋尘然兴致勃勃地堆起一座小小的沙堡，又被一阵涌上来的海浪轻轻松松冲垮，惹得几个人一阵大笑；他们踩着一浪接着一浪的海水慢慢散步，任由冰凉的浪花漫过小腿，留下一串串转瞬就会被海水抹平的脚印。
　　夕阳缓缓朝着海平面慢慢沉下去的时候，整片大海都被染上一层温暖绚烂的橘红色。
　　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下了千万片细碎流动的金子。
　　四个人并排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静静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大海尽头。
　　海风渐渐带上了夜晚来临之后的凉意。
　　宋尘然抱着膝盖望着渐渐变暗的海面，语气里面带着满满的期待：
　　“明天凌晨我们早点起来，来这里等海上日出吧。”
　　没有人反对。
　　大家简单约定好了第二天凌晨出发的时间，随后起身，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小镇的民宿。
　　小镇的夜晚安静温柔。
　　街边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路灯，空气中飘着海边餐馆海鲜烹饪鲜香的味道。
　　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小店吃晚饭，一桌摆满了各式各样新鲜打捞上来的海产。
　　回到民宿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深沉。洗完澡之后，四个人聚在民宿小小的客厅里面。
　　宋尘然拿出白天捡到的贝壳摆在桌子上面，挑挑选选，打算带回去当作纪念。
　　临近凌晨，大家早早回到各自房间休息，定好了凌晨三点半的闹钟。
　　为了不错过海上日出，每个人都不敢睡得太沉。
　　闹钟准时响起。
　　贺云之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郁深邃的墨蓝色，月亮和寥寥几颗星星还悬挂在夜空之中。
　　轻轻推开门走出房间，另外三个人也已经收拾完毕。
　　四个人轻手轻脚关好民宿大门，朝着漆黑安静的沙滩重新走去。
　　凌晨的海边温度很低，夜风凛冽，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响亮。
　　沙滩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等待日出的游客远远分散在各处。
　　他们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静静面朝东边漆黑辽阔的海面，安静等待第一缕朝阳从海平线之上升起。
　　漫长的等待之中，天边墨蓝色的夜空一点点发生细微的变化。
　　靠近海平面的位置，先是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浅灰，浅灰慢慢晕染开，逐渐化作温柔的鱼肚白，淡淡的橘粉悄悄从海的尽头渗透出来，一点点向上蔓延，把整片海平面都染成朦胧温柔的暖色。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忽然之间，一小点滚烫明亮的金边从海平线的边缘悄悄探了出来。
　　仅仅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抹光亮，却瞬间点亮了整片昏暗的海面。
　　太阳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先是露出小小的半轮橘红色的圆弧，紧接着，完整圆润的朝阳彻底跃出了蔚蓝的海面。
　　刹那之间，万丈金色晨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翻涌起伏的大海。
　　每一道翻涌的浪尖都折射出耀眼璀璨的金色光芒，海风之中原本寒凉的气息，仿佛也被这初生朝阳的温度悄悄烘暖。
　　贺云之静静望着眼前震撼人心的海上日出。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眉眼之间长久以来那份淡淡的怯懦彻底驱散，只剩下安宁、明亮与满满的释然。
　　那些过去被困在黑暗里面的岁月，那些流过眼泪、独自挣扎的日子，都随着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朝阳，一点点留在了身后。
　　傅南初坐在他身边，侧过头看向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光的少年。
　　他轻轻伸出手臂，把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贺云之微凉的肩头，随后伸手，牢牢握住了贺云之的手掌。
　　贺云之转头望向傅南初，迎着初生朝阳明亮温暖的光芒，露出一个干净、毫无阴霾的笑容。
　　宋尘然激动地拿出手机不停拍摄着缓缓升起的太阳，嘴里不停小声惊叹。
　　楚则安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辽阔的海面之上，嘴角也带着浅浅放松的笑意。
　　朝阳彻底升上高空，清晨金色的阳光洒满长长的海岸线。
　　他们四个人迎着清晨温柔的海风，并肩坐在海边沙滩之上，看过了期盼许久的海上日出。
　　那个从高中校园香樟树下种下的愿望，终于完完整整，在这片蔚蓝大海之上圆满实现。
　　日出终会结束，假期也总有走完的一天。
　　可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就像此刻正在缓缓升起的太阳，才刚刚迎来最明亮崭新的开始。
　　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轻轻漫过他们脚边的细沙，带着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力量，向着遥远、广阔、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