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5、盛夏终场 六月七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淡淡的青灰色笼罩整座城市。
　　往常喧闹的街道今天安静了许多，偶尔驶过几辆贴有爱心送考标识的车辆，车灯划破清晨薄薄的雾气。
　　302宿舍里的人醒得都很早。
　　没有人设置刺耳的闹钟，几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续睁开眼睛。
　　窗外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浅淡的橘色，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屋内，落在书桌堆叠整齐的文具袋上。
　　贺云之坐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眼角残留的睡意。
　　昨晚睡得意外安稳，没有辗转反侧的失眠，只是在临睡前脑海里轻轻过了一遍各科最基础的知识点。
　　那些曾经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焦虑，经过这么久漫长的沉淀，已经化成一份平静而清醒的笃定。
　　傅南初已经下床，正低头把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涂卡铅笔一一放进透明的考试袋。
　　听见上铺轻微的动静，他抬起头望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醒了？先去洗漱，楼下食堂今天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包子。”
　　“嗯。”贺云之应了一声，踩着梯子慢慢从上铺下来。
　　宋尘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又长长呼出去，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紧张全部吐干净。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现在手心都有点冒汗。”
　　楚则安已经把自己的考试用品清点完毕，将拉链拉好放在桌面。
　　“紧张很正常，稳住节奏，按平时模拟的步骤答题就可以。”
　　几个人简单洗漱完毕，一同下楼去往食堂。
　　清晨食堂里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高三学生，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安静地吃着早餐。
　　热气腾腾的白粥、松软的馒头、一小碟清爽的小菜，简单的食物安抚着少年们紧绷的神经。
　　贺云之喝了小半碗粥，没有吃太多，避免考场上肠胃不舒服。
　　吃完早饭回到宿舍，大家最后一次核对证件和文具。
　　傅南初走到贺云之身边，伸手拿过他的透明文具袋检查了一遍，确认准考证、身份证都安安稳稳放在夹层里面，才重新交还到贺云之手上。
　　“放好，进考场之前千万不要弄丢。”
　　贺云之接过袋子握在手里，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塑料外壳。他抬头看向傅南初，轻轻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临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傅南初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塞进贺云之的掌心。
　　橘黄色糖纸被清晨微凉的空气浸得有些凉。
　　“进考场前如果心慌，就含一颗。”
　　贺云之把糖攥紧，放进校服口袋最里面的位置。
　　小小的一颗糖果，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一颗能够安定心神的小小的火种。
　　学校统一安排大巴把考生送往各个考点。
　　大巴缓缓驶出熟悉的校门，道路两旁一排排香樟树飞快向后退去。
　　贺云之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掠过的翠绿树冠。
　　从高二那个秋天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到此刻奔赴高考考场，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樟树下藏起来的愿望纸条、晚自习窗外落下的初雪、无数个清晨一起背诵课文的走廊、一张又一张写满字迹的试卷。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么长一段路。
　　大巴抵达考点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挤满了考生和前来陪考的家长。
　　各色的遮阳伞在路边撑开，家长站在警戒线之外，目光殷切地望向自己的孩子。
　　广播循环播放着入场须知，安保人员守在入口有序引导学生进场。
　　四个人在考点大门前停下脚步。宋尘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三个人。
　　“那我们就各自进场了。考完语文中午在校门口这里集合。”
　　楚则安点了点头：“细心审题，不要急着写答案。”
　　贺云之和傅南初对视一眼。
　　周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考生，没有人留意他们短暂停留的片刻。
　　傅南初的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了碰贺云之的手腕，一个简短无声的鼓励。
　　“放平心态。”傅南初低声说。
　　“你也是。”贺云之回应。
　　随后四个人便顺着人流，分别走向各自分配的考场楼栋。
　　安检、核验证件、找到对应的座位坐下。
　　考场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吹出微弱风声。
　　桌面上贴着印有考生姓名和照片的条形码，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
　　贺云之把文具整齐摆放在桌面右上角，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做了两次缓慢悠长的深呼吸。
　　心跳一开始还有一点微微加速，等到监考老师拆开密封的试卷袋，纸张哗啦啦摊开，那种慌乱的感觉反倒一点点沉淀下来。
　　语文试卷发到手中。
　　他先大致浏览完整张卷子，目光扫过现代文阅读、古诗文还有最后的作文题目。
　　看清作文主题的那一刻，心底微微一动，握着笔的手稳稳落下。
　　铃声响起，笔尖第一次触碰到答题卡的纸面，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考场之中悄然响起。
　　两个半小时悄无声息地流逝。
　　交卷铃声响起，贺云之停下笔，把最后一个字完整写完，轻轻放下手中的水笔。
　　长长的一口气缓缓从胸腔吐出来。
　　语文整体答得还算顺畅，作文写完的时候距离收卷还有几分钟，他回头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填涂的答案，没有发现明显的疏漏。
　　走出考场大楼，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落在肩头有些发烫。
　　贺云之眯了眯眼睛，朝着先前约定好的校门口走去。
　　宋尘然已经等在那里，一看见他们过来就忍不住开口吐槽起阅读题。
　　“那篇散文阅读真的好绕啊，我读了两遍才勉强摸清楚作者想表达什么。”
　　楚则安淡淡评价：“难度中等，不要考完继续纠结已经交上去的卷子，下午还有数学。”
　　没过多久，傅南初也从考场走了出来。
　　四个人简单汇合，找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快餐店吃午饭。
　　饭桌上大家默契地没有过多深究上午语文的答案，只是简单聊了几句题目感受，很快便转到别的轻松话题。
　　吃过午饭，他们找了一家门店的休息区闭目小憩了半个钟头，养足精神迎接下午的数学考试。
　　下午的数学远比上午的语文更考验心态。
　　拿到试卷之后，贺云之从前到后慢慢做下去。
　　前面的选择填空还算顺手，一路平稳推进，可是做到后面的几道大题时，难度陡然上升。
　　倒数第二道解析几何计算量庞大，繁琐的代数运算一点点消耗着时间。
　　等他终于算出结果抬眼看向墙上挂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最后一道压轴大题第一小问顺利解出，第二问思考许久依旧找不到清晰的突破口。
　　贺云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死磕一道题白白浪费剩余时间，他把能够推导出来的步骤一一工整写在答题卡上，回过头检查前面还没有确认的几道选择题。
　　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他放下笔。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旧炽烈。
　　不少考生脸色苍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数学卷子有多难，语气里带着沮丧。
　　宋尘然耷拉着脑袋：“完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几乎没做出来，这下要凉了。”
　　楚则安的神情也算不上轻松，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难易对所有人都一样，大家拿到的是同一张卷子，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
　　贺云之心里也清楚这份数学试卷难度偏高。
　　但是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反而没有从前那种因为几道难题没有做出而深陷自我否定的情绪。
　　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写下所有能够写出的步骤，剩下的结果，已经不是此刻可以左右。
　　傅南初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低声问道：“还好吗？”
　　“还行。”贺云之轻轻摇了摇头。
　　“有两道大题没有完全解开，不过该拿的步骤分都写上了。”
　　“已经很好。”傅南初轻轻点头。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是重头戏。”
　　第一天的考试就此落幕。
　　回到临时租住的房间，几个人没有再熬夜刷难题，只是简单翻看了理综课本上面的基础概念，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第二天清晨，理综与英语两门科目依次进行。
　　理综卷子题量巨大，时间格外紧张。
　　拿到试卷之后贺云之迅速规划好了答题顺序，先从自己较为擅长的生物、化学入手，最后再攻克物理大题。
　　考场上他把速度和平衡拿捏得很小心，遇到一时没有思路的题目便先暂时跳过，做完有把握的题目之后再回头啃硬骨头。
　　曾经在市统考里让他栽过跟头的物理磁场综合大题再次出现。
　　看到相似题型的一瞬间，贺云之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那些无数个夜晚和傅南初一道一道训练过的专项习题。
　　他沉下心来，一点点拆解题干给出的条件，画出运动轨迹，一步步列出公式。
　　当最终结果演算出来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释然。
　　理综结束，最后只剩下下午的英语。
　　英语是四门考试里面贺云之最平稳的一科。
　　听力清晰、阅读文章没有太多晦涩难懂的生词，作文写完之后，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回头检查整张试卷。
　　当英语终场收卷的铃声，在整个考点的上空清晰地响起来的时候。
　　笔尖落下，长达两天的高考，终于到此结束。
　　考场里安静了短短几秒，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散开。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低下头静静收拾文具袋，也有人眼底慢慢泛起薄薄的水光。
　　两年多高中时光，无数个日夜埋头苦读，全部汇聚在这一声终场铃响之中。
　　贺云之缓缓合上笔盖，把文具一件件装进透明考试袋。
　　站起身走出考场，刺眼明亮的夏日阳光扑面而来，暖风裹着街边树木浓郁的绿意扑面而来。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微微抬起头看向湛蓝辽阔、没有一丝乌云的天空。
　　胸口积压许久的沉甸甸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完完全全卸了下来。
　　校门口早已沸腾。
　　大批考生如同潮水一般从各个考场楼栋涌出来。
　　欢呼声、叫喊声、家长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有人把厚厚的复习资料高高抛向空中，雪白的纸张在盛夏的风里飞扬、飘落。
　　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绪在此刻尽情释放。
　　贺云之在涌动的人群之中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傅南初。
　　傅南初也正望着这边，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稳稳落在他的身上。
　　两个人没有奔跑，只是一步一步朝着对方慢慢走过去。
　　周围人声喧嚣，世界喧闹无比，可是在看向彼此的那一刻，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都轻轻退远。
　　走到近前，没有过多的话语。
　　贺云之主动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傅南初。
　　傅南初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抬手紧紧回抱住他。
　　在千千万万走出考场的考生之间，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盛夏终点，少年用力相拥。
　　漫长高三的压力、忐忑、无数个日夜的坚持，全部融化在这个安静的拥抱里面。
　　“考完了。”贺云之把脸埋在傅南初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考完了。”傅南初低声回应，手臂稳稳圈住他的后背。
　　“我们熬过来了。”
　　没过一会儿，宋尘然和楚则安也从人群里面找了过来。
　　宋尘然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高高举起手里的文具袋大声喊道：
　　“全部考完！解放啦！海边，我们终于可以去海边了！”
　　楚则安站在一旁，嘴角也扬起一抹浅浅轻松的笑意，不再是平日里始终紧绷的模样。
　　四个人重新聚到一起，走出喧闹拥挤的考点大门。
　　路边的香樟树在热风里舒展枝叶，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满地晃动的碎金。
　　他们没有立刻赶回学校。
　　沿着宽阔干净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像从前无数个傍晚在校园校道散步那样。
　　只是这一次，口袋里没有沉甸甸的课本，脑子里也不再盘旋着尚未解开的题目公式。
　　宋尘然一路滔滔不绝地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先回学校收拾行李，然后买火车票，直奔海边！要看日出、踩沙滩、吃海鲜，什么都不要再等了！”
　　“别急。”楚则安提醒他，“还要等成绩出来、填报志愿。”
　　“先去玩再说！志愿的事情回来慢慢商量。”宋尘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贺云之安静听着身边好友热烈的讨论，侧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傅南初。
　　傅南初恰好也转头望过来，四目相接，两个人相视一笑。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高三教学楼前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横幅，不少班级已经回到教室，大家互相在彼此干净的校服后背签下名字，写下寄语。
　　白色的校服上密密麻麻写满各式各样潦草、真挚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属于整个青春的纪念。
　　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群自己带了整整一年的学生，眼底带着欣慰。
　　她没有讲冗长的大道理，只是笑着对所有人说：
　　“辛苦了，同学们。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圆满走完了高三这一段艰难的旅程。接下来好好放松，等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再在这里相见。”
　　教室里一片欢呼。
　　夜晚，302宿舍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熄灯休息。
　　桌上摆着几瓶汽水和一点零食，四个少年围坐在一起。
　　窗外夏夜的风吹进窗户，带着远处香樟树淡淡的清香。
　　宋尘然拉开汽水瓶盖，“呲”的一声气泡涌了上来。
　　“来，碰一个！敬我们终于结束的高三！”
　　四只透明的塑料汽水瓶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气泡在瓶中不断升腾破碎。
　　大家喝着冰凉的汽水，说着过去一年里面发生过的趣事，说起一次次月考、模拟考，说起那些熬夜刷题的深夜，说起曾经因为成绩低落难过的时刻。
　　那些当时觉得难熬到跨不过去的关卡，如今回头谈起，只剩下轻松的笑意。
　　夜色一点点深沉。
　　宋尘然和楚则安聊到后半夜，抵挡不住困意先后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虫鸣。
　　贺云之坐在书桌边，轻轻拿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那片樟叶书签。
　　经历了一整个高三，叶片比当初拾取的时候薄了一点，边缘微微卷曲，可是清浅的草木香气依旧隐约留存。
　　傅南初走到他身旁坐下。
　　“在想什么？”
　　贺云之把樟叶书签放在掌心，抬眼看向他：
　　“想起我们最开始在香樟树下埋下那张愿望纸条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不敢想象，我们真的能够走到高考结束的这一天。”
　　傅南初低头看向那枚小小的樟叶，伸手轻轻覆上贺云之摊开的手背。
　　“不是走到这里就结束了。”他轻声说道。
　　“高考只是一站。后面还有海边，还有大学，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我们要一起走下去。”
　　贺云之心中一暖。
　　他微微靠近过去，在安静柔和的台灯光线下，轻轻吻住傅南初的唇角。
　　一个浅淡、柔软的吻，没有匆忙，没有不安。
　　他们熬过漫长寒冬，走过充满压力的春日冲刺，终于抵达盛夏明亮的此刻。
　　短暂相触之后分开，贺云之靠在傅南初肩头，望向窗外漆黑夜空之中零星闪烁的星光。
　　高中三年的故事，在此处画上一个温柔完整的句号。
　　但是属于他们两个人、属于四个少年的故事，才正要翻开崭新的一页。
　　几天之后，收拾好全部行李。
　　四张去往临海小城的火车票被静静放进背包里面。
　　阳光明媚的清晨，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陪伴他们这么久的校园，望了一眼道路两旁高大挺拔的香樟树。
　　列车即将启程，前方是蔚蓝辽阔、期待已久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