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4、 清明不渡 五月的

　　五月的风裹挟着越来越清晰的夏意，一点点漫过整所校园。
　　香樟树早已长成浓密如伞的模样，层层叠叠深绿色的树冠遮住灼热的日光，在校道上投下大片清凉的树荫。
　　风穿过枝叶，掀起一阵绵长的沙沙声响，像是时光不停向前奔走的低语。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三十余天。
　　高三整栋教学楼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走廊墙上贴着鲜红醒目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一天一天不断缩小，每减少一天，就像在每个人的心上轻轻敲上一记重音。
　　早读的声音比从前更加洪亮，晚自习教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纸张翻动、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充斥着高三（2）班的每一寸空间。
　　从前偶尔还会响起的闲谈说笑少了很多，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
　　清晨五点五十，302宿舍的闹钟准时震动起来。
　　傅南初最先醒过来，他伸手按灭正在嗡嗡作响的闹钟，没有立刻起身，偏头向上铺看了一眼。
　　贺云之刚刚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散尽的睡意。
　　“醒了？”傅南初压低声音问。
　　贺云之轻轻“嗯”了一声，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睡乱的发丝垂落在额前。
　　窗外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清晨微凉的空气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带着浅浅的凉意。
　　对面床铺，宋尘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的天，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倒计时就只剩下三十多天了。”他一边嘟囔，一边伸手摸索放在床边的校服。
　　楚则安已经安静地叠好了被子，把桌面零散的书本整理整齐，转头看向宋尘然。
　　“别发呆，再不快点，今天的晨读位置就要被别人抢光了。”
　　几个人迅速洗漱完毕。
　　宿舍楼道里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高三学生，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连续不断的轻响。
　　等到四个人抱着课本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东方的朝阳正缓缓从远处楼房的轮廓后面升起来，柔和的金红色光芒铺满整条通往教学楼的道路。
　　他们照旧来到老位置，教学楼一层靠窗的走廊角落。
　　这里靠着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晨风吹过来带着树叶清苦干净的香气。
　　贺云之翻开手里的语文古诗文小册子，低声诵读里面的篇目。
　　经过这么久日复一日的坚持，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因为临近大考而心慌失措。
　　上次全市统考失利之后，他和傅南初一点点补齐薄弱的题型，心态沉稳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越靠近最后的终点，心底还是会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偶尔背到一半，他会无意识地停下声音，目光落在远处不断被朝阳照亮的操场，思绪短暂飘远。
　　傅南初很快察觉到他细微的走神。
　　他没有出声打断贺云之的思绪，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橘子糖，悄悄放到贺云之摊开的书页上。
　　橘黄色小小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
　　贺云之低下头看见那颗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傅南初。
　　傅南初只是朝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继续低头背英语单词。
　　贺云之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把那颗橘子糖收进校服口袋，心里那一点飘忽不定的不安，好像瞬间被稳稳地安放下来。
　　晨读结束回到教室，一摞崭新的模拟试卷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在每一张课桌上。
　　班主任庄老师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年级刚刚下发的通知。
　　她站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年轻又略带疲惫的脸庞。
　　“同学们，接下来这一个月，学校安排了五轮完整的高考全真模拟考试。完全按照正式高考的时间、流程、答题卡规格进行，希望大家认真对待，把每一次模拟都当成真正的高考去完成。”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连续五轮模拟，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考试将会成为他们日常当中最主要的一部分。
　　庄老师接着说道：
　　“今天下午第三节课，全体高三在大礼堂召开高考考前动员大会。大家带上笔记本，准时到场。最后的这段路很苦，但是请大家再坚持一下，熬过眼前这段时光，你们就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夏。”
　　说完，庄老师把试卷分发下去。
　　课堂很快又重新被笔尖书写的声音填满。
　　时间过得飞快。
　　一张又一张卷子发下来、做完、收上去、批改、讲评。
　　每一次模拟考过后，班里的排名起起伏伏，有人进步欣喜，有人原地踏步暗自焦急。
　　贺云之的成绩渐渐稳定在了一个不错的区间，偶尔小幅波动，他已经能够平静地看待分数的起落，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一次小小的退步就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
　　不过长时间高强度的刷题、熬夜，还是一点点在少年身上留下了痕迹。
　　一天中午午休，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小憩，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发出轻微嗡嗡的声响。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傅南初做完一套选择题，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贺云之。
　　贺云之握着笔，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不断涌上来，却还在强撑着想要把剩下半页错题看完。
　　眼皮沉重地往下垂，笔尖好几次差点从指间滑落。
　　傅南初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困就睡一会儿。”他小声说。
　　“中午不睡，下午听课效率会很差。”
　　贺云之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神朦朦胧胧：“这几道错题还没看完……”
　　“错题晚上我们一起整理，不差这四十分钟午休。”
　　傅南初把他桌上的练习册轻轻合上，放到一边，又把贺云之桌角那件薄薄的校服外套拿起来，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好好休息。”
　　贺云之看着傅南初温和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硬撑。
　　他趴在冰凉的课桌上，把手臂叠起来枕着脑袋。
　　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傅南初轻轻将滑落下来的校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浅浅的睡意涌上来，贺云之很快陷入短暂而安稳的午休。
　　等他醒来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快要响起。
　　脸上压出淡淡的浅浅红印，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桌肚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瓶身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傅南初清隽利落的字迹：睡醒先喝口水。
　　贺云之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心底漫开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偏过头看向正在整理课堂笔记的傅南初，趁着周围同学还没有完全清醒，飞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傅南初放在桌下的手背。
　　傅南初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是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下午的动员大会按时举行。
　　整个高三年级上千名学生整齐坐在大礼堂里面，一排排座椅坐得满满当当。
　　舞台上方挂着巨大鲜红的横幅：乘风破浪，决胜六月。
　　校长、年级主任依次上台讲话。
　　话语里面有鼓励，有期许，也有对最后冲刺阶段学习节奏、心态调整的细致提醒。
　　台上讲话的声音透过音响在偌大的礼堂里回荡。
　　贺云之坐在座位上，安静听着台上一字一句。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一片一直随身携带的樟叶书签。
　　薄薄的叶片边缘已经微微有些卷曲，那是长久摩挲留下的痕迹。
　　从高二那个香樟树下的树洞开始，许许多多的回忆一瞬间在脑海当中一一掠过。
　　最开始那个怯懦、封闭，深陷灰暗过往走不出来的自己；后来在香樟树下遇见傅南初，一颗橘子糖慢慢化开了冰封的心；和宋尘然、楚则安一起度过无数吵闹又温暖的日夜；海边许下的约定，无数个清晨和夜晚并肩刷题的时光。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的路口。
　　动员大会的最后，庄老师代表高三全体班主任说了一段话。
　　“我知道你们很累。凌晨亮起的灯，堆积如山的试卷，一次次考试带来的压力，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看不到尽头。可是请你们记住，你现在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被白白辜负。不必畏惧结果，只要走到最后，全力以赴，你们就已经战胜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话音落下，礼堂里面响起长久热烈的掌声。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少年眼底原本藏着的疲惫，被一点点点燃，重新亮起明亮的光。
　　散会回到班级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淡淡的黄昏色彩。晚饭过后，又是照常的晚自习。
　　连续高强度的模拟训练持续了整整三周。
　　距离高考仅剩十天，学校决定放一个短暂的调整周末，不再安排统一考试，让学生自行查漏补缺，调整作息与心态，以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正式高考。
　　周五晚上下了晚自习，四个人回到302宿舍。
　　没有堆积如山的限时试卷压在肩头，整个宿舍难得轻松了片刻。
　　宋尘然把书包随手扔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被褥上面。
　　“终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这几周模拟考，我感觉自己脑子里面全都是公式和单词。”
　　楚则安拿出毛巾准备去洗漱，回头淡淡说道：“放松可以，别彻底把书本扔到一边，保持做题手感很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你比班主任还要唠叨。”宋尘然笑着摆摆手。
　　宿舍里的灯光暖黄柔和。
　　贺云之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慢慢整理这几个月以来积攒下来厚厚的错题本。
　　一本又一本摞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他轻轻用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的字迹，里面藏着一整个高三漫长而辛苦的时光。
　　傅南初走到他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
　　等到宋尘然和楚则安先后走进卫生间洗漱，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傅南初轻轻把手搭在贺云之的肩膀上。
　　“别整理太久，早点休息。”
　　贺云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他。
　　灯光落在傅南初的眉眼之间，温柔清晰。
　　这么久以来，这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旁，跨过一场又一场考试，熬过无数个焦虑难安的日夜。
　　贺云之轻轻站起身，转过身，主动伸手抱住了傅南初。
　　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够清晰听见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傅南初。”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傅南初立刻回应，手臂环住他单薄的后背，轻轻收紧，把人稳稳抱在怀里。
　　“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贺云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只有在傅南初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脆弱。
　　“害怕高考那天发挥失常，害怕所有努力最后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傅南初低头，下巴轻轻抵在贺云之柔软的发顶。
　　“我也会紧张。”他坦诚地说，“但是害怕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带着这份害怕一起往前走。
　　我们为之努力了整整一年，已经做好了我们能做的全部准备。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这段一起走过的路，谁都没有办法抹去。”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扶着贺云之的肩膀，低头认真看向他的眼睛。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考完试，一起去海边。”
　　听见海边两个字，贺云之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那片蔚蓝辽阔的大海，是支撑他们走过漫长高三时光的一个温柔念想。
　　贺云之轻轻点了点头。
　　傅南初微微俯下身，在安静无人的宿舍里，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轻柔而绵长，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只有彼此给予的安心和笃定。
　　短暂相拥亲吻之后，额头轻轻相抵，呼吸慢慢交缠在一起。
　　“会没事的。”傅南初低声说，像是说给贺云之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会没事的。”贺云之重复了一遍，眼底原本淡淡的忐忑一点点褪去，重新盛满坚定的光亮。
　　周末的两天时间，他们没有出去远游。
　　四个人留在学校附近，白天各自翻看课本错题，调整作息，不再熬夜刷题。
　　傍晚夕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会结伴走到香樟大道慢慢散步。
　　晚风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香樟树浓密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们聊着考完之后想要去做的事情，说起海边清晨的日出，说起沙滩柔软的细沙，说起未来将要一同踏入的大学校园。
　　那些关于未来的蓝图，在夕阳温柔的光线里面一点点铺展开来。
　　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一天接着一天往下减少，十、九、八……一直走到最后一天。
　　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组织高三学生最后一次回到教室。
　　庄老师站在讲台上，再三叮嘱考试需要携带的证件、文具，考场里面需要注意的事项。
　　她没有再说太多沉重的大道理，只是最后轻轻笑了笑。
　　“明天走进考场，放平心态。把你们平日里练习过的东西，稳稳地写在试卷上就够了。老师在这里等着你们考完平安回来。”
　　放学铃响，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文具袋，陆陆续续走出这间待了整整一年的高三教室。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陪伴自己无数日夜的课桌和黑板，眼底有着不舍，也有着奔赴战场的坚定。
　　贺云和傅南初、宋尘然、楚则安一起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香樟树下的道路上。
　　走到岔路口快要分开的时候，宋尘然举起拳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
　　“明天高考，大家加油！考完海边集合！”
　　楚则安伸出拳头轻轻和他碰了一下。
　　“加油。”
　　贺云之和傅南初也伸出拳头，四个少年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一声轻响，承载着一整年滚烫的青春与期许。
　　分开之后，只剩下贺云和傅南初两个人慢慢并肩沿着校道往前走。
　　夕阳缓缓沉落到香樟树梢后面，天边铺着大片橘红色绚烂的晚霞。
　　“紧张吗？”傅南初侧过头问。
　　贺云之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平静：“有一点点，但是没有以前那么慌了。”
　　傅南初停下脚步。
　　在漫天晚霞与成片香樟的见证之下，他握住贺云之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明天，我们一起上场。”
　　贺云之抬眼看向他，露出一个从容而真切的笑容。
　　“好，一起。”
　　晚风拂过繁茂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为即将奔赴考场的少年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漫长艰辛的高三旅途即将抵达终点，盛夏的光芒就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他们手牵着手，迎着漫天温柔的霞光，一步一步朝着明天，朝着属于他们的光亮未来，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