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1、冬夜家书与重逢 火车穿

　　火车穿过白茫茫的冬日原野，车窗外面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
　　枯黄的田地、落尽叶子的行道树、屋顶薄薄一层残雪，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安静铺展。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气，车轮滚动发出规律平稳的轰隆声响，一下一下，轻轻摇晃着旅途漫长的时光。
　　贺云之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窗向外看去。
　　他的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里面装着书本、画集，还有那个珍藏贝壳和旧糖纸的小铁盒。
　　身旁，傅南初安静坐着，手里摊开一本英语单词小册子，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再侧过头看一眼身边出神的少年。
　　期末统考结束，高三第一学期正式画上句点。短暂的寒假终于到来，可属于高三学生的假期从来都不轻松。
　　厚厚的寒假习题册、各科老师布置的复习任务早早装进书包，即便是回到家中，备考的节奏也不能彻底停下。
　　火车行驶将近五个小时，终于缓缓驶入站台。
　　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冰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小城熟悉又清冽的气息。
　　贺云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等候的白鹤然。
　　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浅驼色围巾，目光在出站人流之中急切地搜寻，看见贺云之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云之！”
　　白鹤然快步走上前，目光仔细打量分别许久的儿子。几个月高三苦读，少年清瘦依旧，只是眉眼之间褪去了从前那份怯生生的柔软，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她伸手轻轻抱住贺云之，声音里藏不住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心疼。
　　“在学校辛苦了。”
　　贺云之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积攒许久的思念一下子涌了上来。
　　离开家整整一个学期，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他偶尔也会想念家里温热的饭菜、安静的房间。
　　“妈，我回来了。”
　　打过招呼之后，白鹤然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傅南初，眼底带着温和感激的笑意：“南初，一路辛苦了，这段时间在学校，多亏你多照看云之。”
　　“阿姨客气了。”傅南初微微颔首，礼貌回应，“我们一直互相照顾。”
　　傅南初的家并不在这座小城，他要换乘另一趟列车去往自己家。
　　短暂相聚之后就要分别。
　　站在车站广场冰冷的空气里，傅南初伸手提起贺云之的行李箱交到白鹤然手中，转头看向贺云之。
　　“在家好好休息，寒假的复习计划我发到你的手机上。每天不用赶得太紧，注意休息。”他压低声音，只有贺云之能够听清。
　　“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
　　“嗯。”贺云之轻轻点头，指尖悄悄勾了一下傅南初的袖口。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傅南初应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检票入口。
　　贺云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之中，心底空落落的一点点不舍慢慢浮上来。
　　白鹤然站在旁边，把这一幕悄悄看在眼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们回家吧。”
　　回到久违的家中，屋子里干净温暖。
　　阳光透过客厅窗户洒进屋内，地板上一片明亮。
　　白鹤然早早收拾好了贺云之的房间，被褥晒过，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书桌上的台灯、笔筒一切照旧，只是桌面上多了妈妈提前买来的牛奶和水果。
　　放下行李，简单吃过一顿热腾腾的午饭，贺云之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行李箱打开，小心翼翼拿出海岸画集、夹着樟叶书签的课本，还有那个小小的铁盒，一一放回书桌的抽屉。做完这些，他拿出手机，很快收到一条消息，是傅南初发来的，告诉贺云之他已经顺利登上换乘的列车。
　　贺云之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没有再多聊。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整个寒假，虽然不能天天见面，学习依旧是最重要的事情。
　　寒假的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每天清晨七点，贺云之便会准时起床。
　　吃过早饭之后，坐在书桌前面开始一天的复习。
　　按照傅南初提前整理好的计划表，上午主攻数学物理专题训练，下午用来背诵语文古诗文、英语单词，整理错题。
　　傍晚留出一小段空闲时间，可以出门散步或者翻看画册放松心情。
　　白鹤然很少打扰他学习，总是安静把切好的水果、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她看得明白，儿子心里有目标，有想要奔赴的远方，再也不需要别人时刻催促。
　　隔着遥远的两座小城，傅南初同样遵守着相似的作息。
　　每天晚上八点半，两个人会准时在线上碰面，把当天做完的习题、整理好的错题互相拍照发给对方，简单交流遇到的难题。
　　遇到贺云之想不通的物理模型，傅南初就用草稿纸一步步写下推导过程，拍成清晰的照片发过来，有时候还会打一通简短的语音，耐心讲解其中的思路。
　　屏幕成了寒冬里连接两个人的细线。不能并肩坐在一张课桌前刷题，他们便隔着距离，一同向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前行。
　　偶尔晚上学习结束，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会多聊一会儿。
　　聊今天小城下了细碎的小雪，聊家里晚饭吃了什么，聊想起学校西侧那一片香樟树林，聊高考结束之后再次去往海边的约定。
　　话语都平平淡淡，却填满了漫长冬夜里孤单复习的时光。
　　有一天夜里，外面飘起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无声飘落，很快将整座小城覆上一层厚厚的纯白。
　　窗外世界安静洁白，屋里暖黄台灯柔和地照亮书桌。
　　贺云之刚刚整理完今天的数学错题，手机屏幕亮起，傅南初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傅南初家的阳台，远处的屋顶铺满白雪，夜色沉沉，雪花在灯光之下纷纷扬扬。紧随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们这边也下雪了。”少年清润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面轻轻传出，“忽然有点想念学校操场那场小雪。”
　　贺云之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他按下语音键，轻声回应：
　　“我也是。风雪跨越两座城市，将同一份思念悄悄传递。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寒假已经过去了大半。距离新年越来越近，街上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街边挂满红色的灯笼，商铺播放着热闹的乐曲。
　　白鹤然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家里到处都充满淡淡的年味就在临近除夕前三天，贺云之收到傅南初发来的消息：他会跟着长辈来到这座小城，停留两天。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贺云之握着手机，心跳忽然轻轻快了几分。
　　隔着屏幕坚持了这么久的线上相伴，他们终于可以短暂地再见一面。
　　约定见面的地点，定在小城河边一条安静的老街。
　　那一天天气放晴，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之下慢慢融化，屋檐不断滴落下融化的雪水，地面湿漉漉的。
　　冬日清冷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老街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贺云之裹着一件米白色厚外套，提前来到老街河边。河面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冷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站在河边一棵老树下，目光不自觉望向街道的入口。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傅南初穿着深色长款羽绒服，步伐不急不缓，沿着老街慢慢走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短短一个多月未曾相见，明明每天都在消息里面说着日常，真正看见真人的时候，心底还是涌起难以言说的悸动与欢喜。
　　快步走到彼此面前，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好久不见。”最后还是傅南初先轻轻开口，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好久不见。”贺云之轻轻重复一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他们沿着河边安静慢慢散步。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汇成小小的水洼。
　　整条老街并不喧闹，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行人。
　　河水安静流淌，远处可以看见零星挂上红灯笼的屋檐。
　　“寒假习题做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很难啃下来的部分？”傅南初侧过头问道。
　　“物理电磁那一块还是有点吃力，剩下的我慢慢在练。”贺云之老实回答，又轻声问他。
　　“你呢？”
　　“还算顺利。”傅南初说道。
　　“剩下不到半年就是高考，我们都再坚持一下。”
　　说到高考，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那是横在眼前最重要的一道关卡，跨过它，他们就可以自由奔赴想去的城市，奔赴海边那个说了无数次的约定。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周围没有路过的行人。
　　风从河面吹来，拂动贺云之柔软的发丝。
　　傅南初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贺云之。
　　一个多月遥遥相望，积攒下来的思念在此刻清晰翻涌。
　　傅南初抬起手，轻轻把少年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短暂触碰微凉的耳廓。
　　贺云之微微抬眼，清澈的眼眸安静望着他。
　　下一刻，傅南初微微俯身，轻轻吻住了他。
　　冬日清冷的空气在周围流动，河面寒风微微拂过。
　　这个吻温柔缓慢，没有急切，只有久别重逢之后沉甸甸的想念。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傅南初伸手，把贺云之轻轻揽进自己的外套里面，用宽大的衣摆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再过半年。”傅南初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
　　“半年之后，夏天，海边，我们一起。”
　　贺云之把脸轻轻靠在他温暖的胸口，听着胸腔里面平稳有力的心跳。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那份安稳依旧清晰无比。
　　“嗯，一起。”
　　他们在老街河边停留了一个下午。
　　走进街边一家小小的甜品店，点了两杯温热的甜饮，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聊着这些天各自的生活。
　　窗外阳光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光芒铺满河面。
　　短暂的相逢珍贵而短暂，傅南初只能在这里停留两天。
　　傍晚时分，傅南初把贺云之送到他家小区门口。
　　分别就在眼前。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傅南初看着他，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舍。
　　“开学回到学校，我们又可以一起坐在教室里刷题了。”
　　“路上小心。”贺云之说着，从口袋里面拿出一颗一直带在身上的橘子糖，递到傅南初手心。
　　“这个给你。”
　　还是他们一直熟悉的橘子味道。傅南初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轻轻收进自己的口袋。
　　“收好寒假剩下的复习计划，不要太累。”
　　“我知道。”
　　简单几句叮嘱之后，两个人挥手告别。
　　贺云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傅南初转身走远，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拥抱的时候那份温暖。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鹤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儿子回来时安静柔和的神情，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端上来一碗温热的甜汤。
　　除夕夜很快到来。
　　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响，一朵朵烟花在漆黑夜空之中骤然绽放，流光漫天。
　　贺云之坐在窗边，拿着手机和傅南初互发新年祝福。
　　屏幕上短短的文字，承载着跨越距离的惦念。
　　新年过去，寒假也渐渐走到了尾声。
　　剩下的几天时间，贺云之慢慢收拾好完成的习题册、整理好的错题本，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回行李箱。
　　他的心里既眷恋在家中温暖安稳的时光，也开始想念302宿舍，想念宋尘然和楚则安，想念那间堆满试卷的高三教室，想念和傅南初并肩坐在课桌前的日子。
　　离开家返校的那一天，白鹤然帮他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再三叮嘱他在学校好好吃饭，不要总是熬夜刷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火车再次开动，朝着学校所在的城市驶去。
　　窗外冬日荒凉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贺云之翻开随身带着的海岸画集，那片夏日蔚蓝的大海静静印在纸页之上。
　　寒假短暂的相聚和分别已经落幕。
　　一封隔着冬夜、跨越距离写下的无声家书，写满思念、坚持与约定。
　　凛冬即将走到尽头，春风很快就要重新吹进校园里那一排排香樟树。
　　回到校园，余下短短数月的高三征程，正在静静等待着他们。
　　少年人怀揣着冬日积攒的温暖与力量，重新踏上奔赴盛夏、奔赴未来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