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0、凛冬与归家 凛冽的

　　凛冽的北风接替深秋最后的余温，席卷了整座校园。
　　香樟树余下不多的叶子终于在寒风里一片片飘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掠过几只匆匆归巢的飞鸟。
　　气温接连往下掉，清晨窗玻璃上常常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高三（2）班教室里的暖气片全天开着，源源不断送出温热的气流，稍稍抵挡住窗外刺骨的寒意。
　　全市期中联考结束已经过去一周，批改工作全部完成，成绩与跨校排名即将公布。
　　教室里的气氛再次悬了起来，和考前那种埋头刷题的紧绷不同，现在多了一份等待结果的焦灼。
　　不少人课间都在小声猜测自己的分数，有人盼着联考发挥出色，也有人害怕成绩出来之后，看见和其他学校之间巨大的鸿沟。
　　302宿舍四个人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每天早起早读，夜里刷题到熄灯前不久。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默默记挂着那张还没有下发的联考成绩单。
　　清晨六点半，宿舍灯光亮起。
　　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灰蓝，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宋尘然一边套上厚实的棉袄，一边忍不住念叨：“今天说不定就要出联考成绩了，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我的理综考砸了。”
　　他脸上挂着睡不醒的倦意，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被这件事惦记了一整晚。
　　楚则安把一本语文古诗文小册子塞进包里，语气平静：“梦不作数，与其一直胡思乱想，不如把今天该背的内容先过完。”
　　嘴上这样劝，可他翻书的动作也比平时稍稍慢了一点，心底同样在等待那个结果。
　　贺云之坐在床边，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入冬之后他手脚冰凉的情况更加明显，哪怕宿舍里不算太冷，指尖也总是凉的。
　　傅南初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浅灰色的毛绒手套递给他，手套柔软厚实，带着柜子里淡淡的皂香。
　　“等下去教室路上戴上，外面风很大。”傅南初站在他面前，低声说道。
　　贺云之接过手套握在手里，暖意仿佛已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抬眼看向傅南初，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傅南初弯了弯嘴角，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雪白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四个人收拾妥当，裹紧外套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被一层淡淡的寒气笼罩，地面上残留着夜里结下的薄霜，踩上去有些滑。
　　路上的学生都缩着脖子快步前行，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短暂消散的白雾。
　　走进教室，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家放下书包之后并没有立刻投入早读，不少人时不时看向门口，等着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出现。
　　直到早读铃声响起，庄老师才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子和排名表走进教室。
　　脚步声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庄老师将联考各科试卷分发下去，最后把一张大大的年级跨校排名总表贴在了教室后方的公告栏上。
　　“成绩已经全部出来了。”庄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
　　“这次联考整体难度偏高，大家不用因为一时的分数过分欢喜或者沮丧。最重要的是从这份试卷里看见自己和外校学生之间的差距，把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复习方向调整好。距离寒假还有不到三周，我们把期末统考好好完成，就可以暂时休整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庄老师简单交代几句之后便离开了教室。
　　几乎是老师走出教室的同一刻，后排瞬间围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挤过去查看那张长长的排名表。
　　宋尘然拉着楚则安立刻跑了过去。
　　贺云之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上刚发下来的各科联考卷子。
　　红色批改印记密密麻麻落在纸面上，他一时间没有起身去看总排名，心脏轻轻跳得有些快。
　　他能接受进步缓慢，却还是免不了有一点忐忑，害怕这一段时间的努力，没有换来预想之中的回报。
　　傅南初坐在旁边，轻轻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肘。
　　“一起过去看看吧。”
　　贺云之点了点头，两个人慢慢起身走到公告栏前面。
　　人群散开了一些，终于能够看清整张榜单。
　　傅南初的名字稳稳排在全市前列，即便是在众多重点高中的强者之中，依旧有着极为亮眼的名次，各科分数均衡，几乎没有明显短板。
　　贺云之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看去，很快找到了自己。
　　这一次联考，他的总分比上次校内月考又往上走了一大截。
　　语文依旧保持高分，英语阅读几乎没有丢分；数学和物理虽然依旧算不上拔尖，但是中档题目得分率明显提高，之前频繁出现的低级计算失误少了很多。
　　跨校排名稳步提升，已经稳稳处在全市中游偏上的位置。
　　不算耀眼，却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结果。
　　贺云之看着那一行名字和数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他确实还没有追上傅南初的高度，可是和过去那个面对理科试卷手足无措的自己相比，已经走出很远很远。
　　“进步很大。”傅南初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
　　回到座位之后，两个人把整套联考的试卷摊开在桌面上，开始一点点整理错题。
　　傅南初拿起一支细红笔，把贺云之试卷上的失分点再次分成两类：一类是依旧存在知识盲区的综合大题，另一类是偶尔疏忽丢掉的基础小分。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针对联考暴露出来的薄弱模块再做一轮专项训练。”傅南初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下几个学科模块。
　　“基础小题尽量做到零失误，那些综合性很强的压轴题我们慢慢积累解题模型，不用急于求成。
　　贺云之低头认真听着，拿着笔把傅南初说的重点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页上，暖气片散出淡淡的暖意包围着他们。
　　趁着周围同学大多还在讨论成绩、吵吵嚷嚷的时候，贺云之微微偏过头，飞快在傅南初的侧脸碰了一下。
　　只是短暂轻浅的一个触碰，像羽毛轻轻扫过脸颊。
　　傅南初笔尖一顿，转头看向他。贺云之立刻把视线转回自己的试卷，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假装专心看题。
　　傅南初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贺云之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一旁的宋尘然和楚则安看完成绩回到座位。
　　宋尘然拿着自己的理综卷子，表情五味杂陈。
　　“排名比我预想的好一点，但是物理还是拖了好多分。”他把卷子摊开，长长叹了一口气。
　　楚则安扫了一眼他的错题，平静开口：“很多丢分都是同一类题型，我们晚上晚自习把这一类题目集中刷几套，应该能补回来不少。”
　　接下来的三周，所有人把联考带来的情绪起伏收了起来，重新投入期末统考的复习当中。
　　冬日白昼短暂，天亮得晚，黑得很早。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透，教室里已经响起朗朗的读书声；等到傍晚放学，外面天色早就彻底黑透，教学楼一排排灯火明亮，在沉沉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晚自习的时候，窗外偶尔会飘起细小的冰晶碎雪。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很快就融化消失。
　　宋尘然每次抬头看见窗外飘雪，都会小声兴奋地和楚则安说几句，盼望着能够下一场大一点的雪。
　　贺云之看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粒，眼神也有一点柔软。
　　他想起去年冬天落大雪的时候，几个人在操场上面散步，傅南初把围巾分给他一半，冷风吹过，他们并肩踩在厚厚的白雪上。
　　那些记忆清晰又温暖。
　　一天晚自习结束，外面忽然下起了像样的小雪。
　　细碎洁白的雪花慢悠悠从漆黑的夜空落下来，短短半个多小时，操场、屋顶、树梢都铺上了薄薄一层洁白。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裹着细碎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四个人没有立刻赶回宿舍，而是慢慢走到空旷的操场上。
　　薄薄的白雪覆盖住塑胶跑道，一脚踩上去留下浅浅淡淡的脚印。
　　宋尘然忍不住弯腰抓起一小团雪，轻轻捏成小雪球，作势想要丢向楚则安，被楚则安偏头轻巧躲开。
　　两个人笑着追出去几步，清冷的夜空下回荡着轻松的笑声。
　　贺云之站在原地，微微抬起头，任由细小的雪花落在睫毛和肩头。
　　冰凉的雪片很快在衣物上融化，留下一点浅浅湿润。
　　傅南初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伸出手，轻轻把落在贺云之头发上的碎雪一点点拂掉。
　　“会冷的，别站太久。”
　　贺云之转过头看向他，漫天细碎飞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四下空旷，宋尘然和楚则安跑到不远处打闹，留出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贺云之轻轻向前靠近一步，抬手抓住傅南初衣襟。
　　“南初。”他轻声叫了一声。
　　傅南初低头看向他。漫天飞雪，昏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贺云之微微踮起脚尖，吻轻轻落在傅南初的唇上。
　　冬天的空气寒凉，两个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白雾，这个吻轻柔又温热，在安静飘雪的操场之中，藏着少年最真诚的心意。
　　短短片刻之后分开，傅南初抬手把贺云之揽进怀里，用外套的一侧拢住他，替他挡住不断吹来的寒风和飘落的雪花。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傅南初低声说着。
　　“等期末统考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子。”
　　提到回家，贺云之眼底亮起一点微光。
　　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白鹤然，他心底积攒了满满的思念。
　　几个人在操场上停留了不长的时间，怕雪越下越大受凉，便结伴回到了302宿舍。
　　宿舍里面暖烘烘的，一进门，外面所有的寒冷瞬间被隔绝在外。
　　大家脱下沾满雪水的外套挂在门边，各自接了一杯温热的热水捧在手里。
　　距离期末统考只剩下最后一周，宿舍里依旧保持着适度的学习节奏。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大家还会拿出习题再复习一段时间，才会上床休息。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有了联考的经验，这一次所有人都从容了不少。
　　两天考试平稳度过，没有太多惊心动魄的难题，大部分题目重在考察整个学期的基础知识掌握情况。
　　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高三年级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期末统考结束，寒假正式到来。
　　当天下午不用再上自习，大家回到宿舍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
　　行李箱一个一个拖出来摊在地面，衣服、书本、生活用品一件件整齐放进去。
　　宋尘然一边往箱子里面塞衣服，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终于放假了！我回家第一件事情要好好睡上一整天。”
　　楚则安整理着自己厚厚的复习资料，淡淡的说：“寒假也不能完全松懈，还是要每天拿出一点时间看书刷题。高三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知道啦知道啦，楚大学霸。”宋尘然笑着回应。
　　贺云之把自己的衣物叠好放进行李箱，又小心把那本海岸画集、夹着樟叶书签的课本和那个装着贝壳、糖纸的小铁盒稳稳放在箱子内侧最安全的位置。
　　这些小小的物件，承载了太多珍贵的回忆，他走到哪里都想带在身边。
　　傅南初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之后，走过来帮贺云之把行李箱拉链拉好。
　　“火车票订在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先送你回去见阿姨。”
　　听到这句话，贺云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收拾完行李之后，宿舍里面难得清闲。
　　傍晚时分，四个人结伴走到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了一顿简单却热闹的晚饭，算是为这一个辛苦又充实的学期画上一个小小的句号。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街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冬日夜晚的寒风呼啸不停，餐馆里面却暖意融融。
　　吃完饭回到校园，他们慢慢走在落满残雪的校道上。
　　曾经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地上残留着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的声响。
　　一整个秋天到冬天，他们就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无数次，迎着清晨的薄雾奔赴教室，踏着沉沉夜色回到宿舍。
　　回到302宿舍，四个少年躺在各自的床铺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书本。
　　大家随意聊着寒假的安排，聊着下学期开学之后距离高考越来越近的日子，聊着高考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到那片海边，去看夏天的日出与海浪。
　　“等考完高考，我们一定要在海边好好待一段时间。”宋尘然躺在床上，语气里面满是憧憬。
　　“嗯。”楚则安轻声应道，“把之前没有走完的地方全部走一遍。”
　　贺云之躺在枕头上，静静听着朋友们的对话。
　　他侧过头看向下方床铺的轮廓，那是傅南初的位置。
　　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家见到母亲，想到这个冬天短暂的假期，想到未来夏天那个闪闪发光的约定，心底就安稳而柔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大门。
　　冬日清晨寒气逼人，天边透出淡淡的浅金色晨光。校门口已经有不少拖着行李箱准备离校的学生。
　　宋尘然和楚则安的车次比他们稍早一些，在校门口互相道别之后，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只剩下贺云之和傅南初两个人。
　　傅南初提起贺云之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牵住贺云之微凉的手。
　　两个人并肩朝着火车站走去。
　　冬日清晨的阳光慢慢升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洒在街道之上，将两个人并肩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凛冬已至，归期已至。
　　一整个秋冬漫长辛苦的高三旅途暂时停下小小的脚步，少年们带着一学期积攒下来的汗水、成长与彼此之间不变的温柔约定，踏上回家的路途。
　　短暂的寒假休整过后，他们会再次回到这所校园，回到堆满试卷与书本的教室，向着盛夏的高考，向着他们心中共同期盼的远方，继续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