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32、春归樟园 漫长冬

　　漫长冬日一点点消融，残余的寒意还徘徊在清晨与夜晚之间，三月的春风已经悄悄掠过整座校园。
　　道路两旁成片的香樟树褪去寒冬里灰沉的色调，枝桠之上冒出一簇簇嫩生生的新绿，小小的樟芽裹着一层浅浅的绒光，在风里轻轻晃动。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就这样踏着春风如期而至。
　　返校的清晨天色尚浅，天边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302宿舍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发出轻响，背包、被褥、一摞摞厚重的复习资料被陆续搬进这间陪伴了他们两年多的小屋。
　　宋尘然一把将背包甩到自己床铺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倒在床上，床垫被他压得轻轻下陷。
　　“终于回来了，在家里待着刷题总觉得少点什么。”他侧过脑袋看向正在整理书本的楚则安。
　　“说真的，还是宿舍有氛围。”
　　楚则安将几本练习册整齐码进书桌的抽屉，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是没人管着，在家天天睡到中午吧。”
　　“哪有！”宋尘然立刻坐起来反驳，嘴上争辩，耳根却悄悄泛红。
　　贺云之站在自己的桌前，缓慢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海岸画集摆在桌面靠窗的一侧，那枚从海边带回的贝壳稳稳立在桌角。
　　他从课本里取出寒假夹着的樟叶书签，又抽出一张崭新的透明书皮，小心地把书签重新夹进语文必修课本当中。
　　指尖抚过叶脉凹凸的纹路，海风与冬日的记忆仿佛还留在上面。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傅南初拖着行李箱走到他身旁，把一叠整理好的理综试卷放到贺云之桌子的一角。
　　“这是寒假我额外整理出来的题型归纳，里面标了高频考点。”傅南初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贺云之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刚从外面进来，手凉？”
　　话音落下，他很自然地伸手握住贺云之放在桌沿的手。
　　外面初春的冷风把少年的指尖吹得冰凉，傅南初掌心温热，一点点将那份寒意驱散。
　　贺云之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站在不远处收拾床铺的宋尘然恰好回头，看见这一幕，故意清了清嗓子，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楚则安伸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
　　宋尘然吐了吐舌头，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出头。
　　整个高三楼层的气氛和上个学期又截然不同。
　　从前偶尔还能听见走廊里说笑打闹的声音，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每个班级的后墙都贴上了鲜红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递减，沉甸甸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上。
　　早读铃响起的时候，四个人抱着课本一同走进高三二班的教室。
　　教室里早就来了大半同学。
　　桌面上高高摞起的书本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课桌，试卷、错题本、背诵提纲层层叠叠堆放在一起。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斜斜照进教室，落在摊开的书页之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纸张油墨气息。
　　班主任庄老师很快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纸张，脸上的神情比以往更加郑重。
　　“今天我们正式进入高考百日冲刺阶段。”庄老师站在讲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最后的这一百多天，会辛苦，会疲惫，但这也是你们十几年读书生涯里面最关键的一段路。稳住心态，脚踏实地，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定下的目标。”
　　他顿了顿，接着把一份重新调整之后的冲刺时间表分发下去。
　　早读、课堂、午自习、晚自习的安排更加紧凑，额外增加了每周一次的全真模拟考试，完全按照正式高考的时间进行。
　　纸张一张张传到贺云之的手中。
　　他低头看着时间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心里很平静。
　　寒假漫长的独自复习已经让他慢慢习惯了高压的节奏。
　　身旁的傅南初微微侧过头，用笔在时间表空白的边角轻轻写下一行小字：不要紧绷过头。
　　贺云之瞥见那行字迹，心里一暖，拿起自己的笔，在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贝壳。
　　一整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数学专题、物理大题、英语阅读、语文作文讲评，老师们争分夺秒地把一个又一个知识点塞进短短的四十分钟课堂。
　　粉笔不断在黑板上写下公式、古诗文和答题模板，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很多老师只是稍稍停顿片刻，便接着把剩下半道例题讲完。
　　课间十分钟不再像从前那样成群结队跑出教室玩耍。
　　大多数人依旧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抓紧时间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为下一节课积攒精力。
　　贺云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把刚刚记完笔记的笔轻轻放下。
　　一道很难的磁场综合题卡在他的草稿纸上，几个推导步骤反反复复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对不上标准答案。
　　他微微蹙起眉头，盯着纸上交错的磁感线示意图，一时没有头绪。
　　傅南初注意到他停滞下来的笔尖，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近贺云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条件。
　　“这里，偏转半径不要直接套用之前简单模型的结论。”傅南初压低了声音，气息轻轻扫过贺云之的耳边。
　　“磁场存在边界，先要确定粒子飞出磁场的位置。”
　　贺云之顺着他提示的方向重新往下推算，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几分钟之后，最终的数值终于和参考答案重合在一起。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傅南初，眼底带着一点浅浅明亮的笑意。
　　“懂了。”
　　看见他舒展眉头，傅南初也轻轻弯起唇角，趁着周围同学大多低头忙碌，飞快伸手揉了揉贺云之柔软的头发。
　　指尖穿过发丝轻轻一掠，很快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贺云之的脸颊却因为那个短暂亲昵的小动作，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温热。
　　中午午休，教室里面大半同学都趴下休息。
　　风扇缓慢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宋尘然和楚则安结伴趴在桌子上，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贺云之没有立刻趴下睡觉。他拿出上午做错的几道选择题，打算趁着午休这点空闲整理进错题本。
　　刚刚写下两道题目的题干，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傅南初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先休息二十分钟，错题可以下午再整理。”
　　“可是还有几道……”
　　“脑子累的时候效率很低。”傅南初轻轻把他手里的笔从指间抽出来，合上错题本放到一旁，他微微往贺云之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靠一会儿。”
　　贺云之稍稍迟疑，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了身体，把头轻轻靠在傅南初的肩头。
　　少年肩膀不算宽厚，却给了他一种踏实安稳的感觉。
　　窗外樟树轻响，教室里安静祥和，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一点点松弛下来。
　　短暂二十分钟的午休时光，安静又珍贵。
　　下午连着两场小测。
　　一张张雪白的试卷分发下来，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填满整间教室。
　　贺云之沉下心来读题、演算、填写答案。
　　经过一整个寒假不间断的练习，曾经让他无比头疼的理科大题，如今已经能够稳稳地一步步推导下去。
　　只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结束第二场测试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传来一阵酸胀。
　　傍晚放学，四个人没有立刻回到宿舍。
　　他们带着晚饭，走到教学楼西侧那一片熟悉的香樟林。
　　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这里早已焕然一新。
　　去年秋天落下枯叶的枝干重新披上鲜嫩翠绿的新衣，密密层层的樟叶把整片小林地笼罩在清凉的树荫之下。
　　树根旁那只他们曾经藏过心愿纸条的树洞，依旧安静地藏在最粗的那棵香樟树下。
　　宋尘然拆开手里的饭团，一屁股坐在干净的石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着两场考试，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楚则安坐在他旁边，默默递过去一瓶矿泉水：“那就吃完晚饭好好放松十分钟，回去还要上晚自习。”
　　贺云之蹲在那棵老香樟前面，低头看向树洞的方向。
　　洞口被新生掉落的几片嫩叶轻轻盖住。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表面的落叶。
　　树洞里面安安静静，那些年少时写下的心愿纸条，还好好地安放在里面。
　　傅南初走到他身后，慢慢蹲下身，与他并排。
　　“还记得我们当初写了什么吗。”傅南初轻声问。
　　“记得一点。”贺云之目光落在幽深小小的洞口，轻声回答。
　　“希望可以考上想去的大学，希望可以一起去海边。”
　　那些曾经小心翼翼藏进树洞里面的心愿，如今正在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距离海边的约定只剩下短短几个月的时光。
　　晚风穿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带来清苦又清新的樟香，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脸颊。
　　周围宋尘然和楚则安坐在不远处低声闲聊，石凳那边传来轻松的说笑声。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树荫深处，傅南初微微侧过头，嘴唇轻轻落在贺云之的侧脸，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贺云之身体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傅南初。
　　夕阳穿过树叶缝隙落进他清澈的眼睛里，盛满细碎温暖的光。
　　傅南初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会实现的。”他说。
　　晚饭过后，四个人回到教室继续漫长的晚自习。
　　灯光将整个教室照得通明，一整晚都是刷题、订正、背诵。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在香樟树的树干之上。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堆积了一整天疲惫的学生们陆续收拾书本，三三两两走出教学楼。
　　回到302宿舍，洗漱过后，四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床铺。
　　宿舍的灯熄灭，只剩下书桌上面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亮。
　　宋尘然躺在床上还忍不住小声感叹明天即将到来的周测，楚则安低声提醒他早点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
　　几句低声交谈过后，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贺云之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时还没有睡意。
　　脑海里面不断回放着今天做过的一道道题目，还有傍晚香樟树下那个轻柔短暂的触碰。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下铺的傅南初轻轻起身。
　　他小心地踩着梯子，一点点爬到上铺的边缘。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另外两个人。
　　贺云之察觉到梯子轻微晃动，微微偏过头。
　　微弱昏暗的光线里面，他看见傅南初靠近的身影。
　　“睡不着？”傅南初压低气息问道。
　　贺云之轻轻点了点头。
　　傅南初小心翼翼坐在床铺边缘，狭小的上铺空间并不宽敞。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贺云之露在被子外面微凉的手。
　　掌心熟悉的温度传来，慢慢抚平贺云之心底那一点点因为高考临近而生出的隐隐焦躁。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傅南初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窗外吹过樟树叶的晚风。
　　“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
　　简单一句话，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些深埋心底的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稳稳接住。
　　贺云之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小小的一点位置。
　　傅南初会意，轻轻躺了下来。
　　两个人挤在并不算宽敞的单人床铺之上，隔着薄薄一层被子紧紧靠在一起。
　　贺云之把头埋进傅南初的胸口，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南初。”贺云之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再去一次海边好不好。”
　　“好。”傅南初低头，额头轻轻抵住贺云之的额头，鼻尖相触。
　　紧接着，一个绵长温柔的吻落在唇上。
　　没有喧嚣，没有旁人，只有这间小小的宿舍，窗外沙沙作响的香樟树，和少年人满怀憧憬的心跳。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呼吸都微微有些不稳。
　　傅南初轻轻把贺云之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程。”
　　贺云之闭上双眼，安心地窝在傅南初的怀抱里面。
　　连日刷题积攒下来的疲惫缓缓涌上来，困意一点点笼罩住他。
　　一夜安稳。
　　之后的日子便进入了固定又匆忙的循环。
　　清晨迎着晨光走进教室，白天在一堂堂课和一场场测试当中度过，夜晚伴着灯光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
　　香樟树的新叶一天天长大，从浅浅嫩黄变成浓郁鲜亮的翠绿，树荫一天比一天浓密。
　　每周一次的模拟考试如期而至。
　　一张张成绩单不断下发，分数有高有低，起伏之间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遇到成绩不理想的时候，贺云之也会短暂低落，傅南初便陪着他留在教室里，一道题一道题地找出失误的根源，重新梳理知识漏洞。
　　宋尘然偶尔发挥超常便会高兴半天，考差了也会垂头丧气，最后总是楚则安拍一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回到书桌前面继续努力。
　　四个少年彼此陪伴，彼此扶持，在铺满试卷与习题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向前。
　　某个没有晚测的周末傍晚，夕阳把整片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四个人相约再次来到西侧的香樟林。
　　春风和煦，满树樟叶在落日的光芒里轻轻摇晃。
　　贺云之、傅南初、宋尘然还有楚则安并肩站在那棵藏着心愿的老香樟树下，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曾经遥遥无期的盛夏，正在飞快朝他们奔赴而来。
　　傅南初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贺云之。
　　少年迎着落日的余晖，眉眼舒展，不再是最初那个怯懦敏感、总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模样。
　　时光、陪伴、爱与坚持，一点点将他慢慢打磨，让他长出属于自己的光亮。
　　傅南初悄悄伸出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牵住了贺云之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樟园春深，微风漫过枝头。
　　他们站在春光里，怀揣着共同的期许，静静等候属于他们的盛夏，等候那场早已许下约定的蔚蓝大海。
　　前路漫漫，试卷堆叠，可只要身边还有彼此同行，再漫长艰难的冲刺之路，也充满温柔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