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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妥帖赴新途 晨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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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薄薄漫过半透的米白色纱帘,柔和地淌落在浅灰色的床面之上,贺云之准时睁开双眼。
八点整,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这是当初被迫休学在家休养的那段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慢慢养成的生物钟。
整整一年封闭压抑的居家时光,没有上课铃催促,没有喧闹的人群,日子安静得近乎停滞,他却给自己定下了严苛的作息。
哪怕夜里时常被零碎的噩梦搅扰,始终只是浅眠,他的身体也早已刻下一道精准无形的刻度,从不会赖床迟醒,更不会在慌乱之中仓促起身。
细碎耀眼的金芒穿过纱料细密的缝隙,轻轻落在他蓬松柔软的发梢。
那是属于白化病独有的乳白发丝,并非刻意染出的惨白,在清晨温软的日光浸润之下,晕染出一层淡淡的柔光,仿佛把整片清晨干净澄澈的暖意,都悄悄揉进了丝丝缕缕的白发之间。
他微微侧过头,刻意避开直射而来的光线,浅粉色的瞳孔轻轻收缩,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躲避光亮,躲避旁人投来的目光。
今天,是去往新高中正式报到的日子。
他微微靠着柔软的床头缓了缓混沌的睡意,眼底并没有普通少年踏入全新环境时慌乱无措的忐忑,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过往短暂的校园记忆并不算美好,那些停留在他身上好奇、诧异,甚至带着几分讥讽的视线,争吵与窃窃私语,还有后来家庭无休止的矛盾与伤痛,早已磨平了他面对新生活本该有的悸动。
他不期待善意,也提前做好了承受非议的准备,只希望这一段求学的时光,可以安安静静,不被打扰。
前一天的傍晚,他便已经把所有需要准备的必需品分门别类收拾妥当。
厚重的帆布包被隔层细细分开,整齐地装好入学证件、一寸登记照、缴费回执单;衣柜里叠放得方方正正的崭新校服,布料还带着洗衣剂干净清淡的草木香气;专门用来抵御强光的宽檐防晒帽、一副浅色防紫外线墨镜,单独放在书包外侧最顺手的口袋里,抬手便能拿到。
长久处在不安的环境里,他习惯做好万全的准备,用规整的物件,去抵御一切突如其来的麻烦与窘迫。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漱。
冰凉的清水扑在脸颊,驱散掉残留的困意,抬眼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肤色通透苍白,睫毛与眉毛都是浅淡的白色,瞳孔泛着淡淡的浅红,看向光亮处时总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他没有在镜子前多做停留,快速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换上干净的短袖长裤,整套流程熟稔流畅,像是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千百遍的旧梦,安静而规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踩着老旧的木质楼梯缓缓下楼,木头经过常年的踩踏已经微微变形,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几声轻微柔和的“吱呀”响动。
房子已经住了很多年,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还没有完全走到餐厅,一股鲜美的馄饨香气便率先悠悠地飘了过来,混着虾皮与葱花淡淡的鲜香,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微凉。
白鹤然正弯腰把最后一碟热腾腾的小馄饨端上桌,棉质围裙的边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面粉,想来是天还未亮就起身揉面现包的。
她抬起头看见下楼的贺云之,眼角浅浅的笑纹里盛满了清晨温柔的晨光,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却又裹着沉甸甸的担忧。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总想用尽自己全部的温柔,去弥补孩子受过的委屈。
“知道你爱吃,特意包的虾仁馅,快趁热吃。”
贺云之抬眼扫过整张木质餐桌,白白胖胖的虾仁蒸饺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一碗温润养胃的山药白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摆着几块香甜松软的蓝莓松饼,各色食物错落摆放,简简单单一桌早餐,却是母亲费尽心思准备的。
食物升腾起薄薄的白色热气,氤氲在餐桌上方,朦胧了彼此的视线。
这份刻意丰盛的早餐,藏着白鹤然小心翼翼、细致入微的妥帖与疼爱,她拼命想用一餐餐温热的饭菜,一点点抚平这个家常年争吵留下的累累裂痕。
玄关的地砖上,他沉重的行李箱和帆布包早已被白鹤然提前拎下楼安置妥当,帆布包的提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温热的温度。
她总是默默做完所有琐碎辛苦的小事,不愿意让他再多操劳半分。
“小云,吃完去报到,妈陪你一起。”
白鹤然把盛着馄饨的白瓷碗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将一双干净的木筷稳稳递到他的掌心。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贺云之微凉的手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距离,生怕自己过度的关心,会让敏感内向的孩子觉得拘束不安。
“这学期在学校好好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要熬夜晚睡累坏身子。要是……要是班里同学好奇问起你的头发,不用勉强自己去解释,不用理会他们就好。”
“嗯。”
贺云之轻轻应声,语调平淡清淡,却带着一份安稳妥帖的安抚。
类似这样细碎又充满担忧的叮嘱,这些年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从小学到初中,每一次开学,每一次出门,白鹤然都会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她从来都不奢求他给出多么热烈鲜活的回应,简简单单一句轻声的“嗯”,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安心,足够让她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早餐吃得安静缓慢,贺云之小口吃着碗里的馄饨,味道鲜软可口,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起伏。
简单收拾好碗筷之后,两人准备出发前往学校。
白鹤然执意要亲自送他入校办理全部手续,贺云之没有拒绝。
盛夏的街道被阳光笼罩,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蝉鸣此起彼伏,喧嚣燥热。
两人并肩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贺云之侧眸望向身旁的母亲。
常年的操劳、压抑的生活压弯了她的脊背,曾经挺直的身姿微微佝偻,鬓角甚至悄悄冒出了几根白发。
他垂在身侧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悄悄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清清楚楚明白母亲心底沉甸甸的担忧,那层担忧如同一层薄薄柔软的茧,长久裹在他的身上,撕不开,也挣不掉。
她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刺伤他,害怕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害怕没有人愿意善待这个生来就与众不同的孩子。
一路步行走到学校门口,崭新的校门气派整洁,陆续有学生和家长提着行李入校,人声嘈杂热闹。
办好入校访客登记,穿过干净的林荫道,白底黑字的门牌「高二(2)班」清晰映入眼帘。
空荡荡的教室之中,一位中年女老师早已静静等候在讲台边。
她气质温和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柔和。
当她的目光落在贺云之一头雪白的发丝上时,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疼,却没有直白地开口追问缘由,没有流露出怜悯或者好奇的神色,只是扬起温和舒缓的笑意,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报到证。
“贺云之是吧?我姓庄,以后由我来做你的班主任。
你的座位我提前留好了,靠窗内侧的位置,那里的光线柔和避光,正午的烈日不会直接晒到你。”
简简单单平淡的一句话,没有刻意的同情,没有大声宣扬所谓的特殊照顾,只是不动声色地顾及着他身体的难处。
这份细腻的善意,却让贺云之一直紧绷了一路的肩梢,悄悄松弛下来。
庄老师从不直白提起白化病这三个字,不用小心翼翼、带着同情的目光打量他,只是把细腻的关怀悄悄藏在一个座位的安排之中,如同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恰到好处抚平心底翻涌的不安,温暖却不会灼伤人的自尊。
简短利落的报到流程全部结束之后,庄老师带着母子二人去往后方的学生宿舍楼。
楼道干净凉爽,隔绝了室外滚烫的日光。
轻轻推开宿舍房门,四人间的寝室宽敞明亮,房间里只剩下靠内侧靠窗的一个床位空空荡荡,其余三张床铺都已经铺好了干净柔软的被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平整无褶皱,看得出另外三位室友已经提前到校收拾妥当,只是此刻暂时外出还没有回来。
白鹤然动作熟稔利落地上前铺好干净的床单,仔细套上蓬松柔软的被罩,又细心抚平枕套上每一处褶皱。
贺云之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从行李箱一件件取出私人物品,整齐有序地码进靠墙的储物柜里:牙刷斜斜靠在透明水杯的边沿,各科课本严格按照科目顺序依次排开摆放在桌面,防晒帽细心挂在衣柜内侧专属的挂钩上,避免被阳光直射。
所有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贴合他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节奏,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混乱与潦草。
“这间宿舍挺好的,通风顺畅,平日里也安静,不会太吵闹。”
白鹤然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薄一层细汗,伸出手反复轻轻按压被褥,确认棉被的厚度足够应对转凉的秋日。
“在学校记得按时去食堂吃饭,不要总饿着自己,你的胃病不能再随便折腾了。天气炎热出门一定要戴好帽子遮挡阳光,等到入秋天冷了……”
“嗯,好。”贺云之低头整理桌面零散的课本,轻声打断了她绵长细碎的叮嘱,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稳的力量。
他清楚母亲的话还有长长的后半段:天冷记得及时添衣、和同学相处如果受了委屈不要自己硬扛、缺任何生活用品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
这些牵挂的话语他早已烂熟于心,不用听完也能一字一句背下来,这是母子二人相伴多年,独有的无声默契。
贺云之不想让她一直沉浸在焦虑之中,只能用简短的回应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等到一切收拾完毕,行李全部安置妥当,白鹤然准备动身离开。
她走到宿舍门口,脚步却下意识地踟蹰不前,心里万般不舍,走到长长的走廊尽头时,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站在宿舍门口的少年,眼底满是放不下的牵挂。
“小云,在学校遇到任何委屈、任何事情一定要给妈打电话,不管多晚,妈随时都能赶过来。”
贺云之安静倚在宿舍门框边,静静目送母亲的身影一点点走远,消失在长长的走廊转角,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单薄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宿舍敞开的玻璃窗。
窗外高大的香樟树枝桠肆意向外舒展延伸,浓密翠绿的树叶层层叠叠,遮挡住大部分刺眼的阳光。
聒噪绵长的蝉鸣裹挟着温热的夏风吹进房间,嗡嗡作响,窗外偶尔路过学生的说笑声顺着风一同飘进来,鲜活热闹。
这些细碎嘈杂的声响,却奇妙地让这间刚刚还冷清陌生的新空间,慢慢拥有了鲜活温暖的烟火气息。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自在,没有压抑的争吵,没有酒瓶碎裂的刺耳声响,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心头的恐惧。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一点窗,温热的风拂过他雪白的发丝。
这一刻他隐约觉得,专属于他的崭新生活,好像真的要缓缓拉开序幕了。
未来或许依旧会有流言与坎坷,但这一次,他拥有了一个安静独立的小空间,可以慢慢试着,去和这个世界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