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浮白岁岁皆裂痕   午后的 ...

  •   午后的日色温柔得过分,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窗帘缝隙,被切割成细碎狭长的金纹,斜斜落在整洁的床尾,静静铺陈出一片温柔的光亮。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白鹤然压得极低、像羽毛拂过耳畔的嗓音,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人。
      “小云,东西放门口了,醒了就去拿,不要的扔了也没关系。想再睡会儿就睡,妈不吵你了。”
      话音落下,走廊的脚步声缓缓远去,最终彻底消散,整间屋子陷入极致安静。
      贺云之在柔软的被褥里轻轻翻了个身,意识从浅眠里慢慢回笼。
      阳光堪堪擦过他裸露在外的小臂,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底微微发涩,生理性的畏光感顺着神经轻轻蔓延开来,是刻在骨血里、从未更改的本能反应。
      他的皮肤是近乎病态的粉白,是白化病带来的先天色素缺失,薄得能清晰看见皮下纵横交错的淡青色血管,通透得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双看似干净单薄的手臂,从来都算不上完好无损。
      密密麻麻的新旧疤痕交错盘踞在肌肤之上,浅褐色的旧伤层层叠叠,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淤青与磕碰痕迹,早已沉淀成岁月的印记;而青紫斑驳的新痕还未消退,淤色深浅交错,突兀地覆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常年的推搡、拖拽、无差别迁怒的打骂,让这具单薄的躯体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旧痂未脱,新痕又生,反反复复,岁岁年年。
      贺云之静静躺着,敛去眼底细微的酸涩,等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才撑着绵软的被褥,慢悠悠坐起身。
      宽松松垮的棉质睡衣顺着单薄的肩头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纤细的脖颈,肌理干净,却透着常年不见日光、被压抑生活磨出来的虚弱与单薄。
      窗外的盛夏格外鲜活,成群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清脆的鸣叫声热闹喧嚣,裹挟着滚烫的夏风涌入屋内。
      金灿灿的日光肆意流淌,追随着光影移动的轨迹,从床尾缓缓爬到书桌边角,落在堆叠整齐的旧课本上,将泛黄的纸页照得透亮,连纸面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世间万物都在热烈生长、肆意鲜活,唯独他,被困在一片苍白与沉寂里,寸步难行。
      贺云之垂着眼,抬手轻轻拢好滑落的衣领,动作轻缓内敛。
      他起身走到洗漱台,简单清洗了脸颊,微凉的清水稍稍抚平了午后残留的慵懒与沉闷。
      适应了片刻室内柔和的光线,他抬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口静静摆着一个朴素的纸箱,被阳光晒得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弯腰俯身,指尖触到纸箱微凉的边缘,轻轻将箱子拎进屋内,稳稳搁在床沿,挨着床边静静坐下,垂眸一点点翻捡里面的物件。
      泛黄卷边的旧练习册堆叠在一起,纸页上印着年少时工整稚嫩的字迹;早已褪色的塑料小玩具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保留着微不足道的童年痕迹;还有几件崭新的衣物,吊牌完好无损,是白鹤然悄悄为他添置的新衣。
      一件件物件从纸箱里被取出、摊开,像是亲手倒出一捧捧破碎零散的时光。
      平淡、琐碎、陈旧,却字字句句,都是他残缺又潦草的年少岁月。
      指尖翻到箱底的时候,床头柜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骤然亮起。
      贺云之抬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白鹤然刚刚发来的消息,字字温柔,通知他明日准时返校、前往新的重点高中报到。
      短短几行字,瞬间拉满了心底的怅然。
      这个暑假短暂得离谱,像被啃食殆尽的苹果核,潦草收尾,不留余地。
      贺云之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轻轻吐出一口微闷的气息,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茫然与倦怠。
      于他而言,时间从来都温柔不起来,它像一匹脱缰狂奔的野马,肆意疾驰,蹄声仓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片刻。
      不知不觉间,散漫短暂的假期已然落幕,推着他仓促奔赴全新又未知的前路。
      收起手机,他起身开始默默收拾返校的行李。
      整整一个上午,他像一具上紧发条、不停运转的陀螺,沉默地在楼上楼下辗转忙碌。
      整理课本、叠放衣物、收纳生活用品,动作熟练却机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雀跃。
      直到正午烈日高悬,滚烫的日光将客厅地砖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气息,他才终于将所有书本、行李收拾妥当,整齐归置在墙角。
      午后的日头愈发炽烈,火力全开。
      滚烫的风裹挟着柏油路被暴晒融化的燥热气息,黏腻地裹在周身,让人浑身发闷、喘不过气。
      贺云之独自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抬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烈日。
      他心底是贪念这份暖意的。
      他被困在阴翳里太久,常年畏光、刻意避光,很少能肆无忌惮地拥抱阳光,心底无比渴望一场坦荡热烈的日照。
      可身体的本能永远先于心意。
      先天色素缺失带来的畏光症根深蒂固,强光会让他淡色的瞳孔剧烈不适,眼底震颤酸涩、视线模糊,连久视片刻都难以承受。
      单薄苍白的皮肤没有黑色素的保护,稍作暴晒便会泛红刺痛,极易晒伤。
      他只能静静望着窗外耀眼的天光,将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悄悄压回心底。
      片刻沉默后,他抬手推开椅子,缓步走到床边,直直仰身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一想到明日即将踏入全新的校园,陌生的校舍、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师生,层层叠叠的愁绪便顺着心口一点点往上翻涌,密密麻麻,堵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他并非抗拒读书、抗拒新的生活。
      只是前两年休学、反复复学的折腾,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与力气。
      漫长的自我封闭、压抑灰暗的家庭生活,让他早已跟不上正常少年的成长节奏。
      他拼尽全力、熬过无数个自我内耗的日夜,才勉强考上这所人人艳羡的重点高中,攥住了为数不多的出路。
      可当真正即将奔赴新旅程时,汹涌的不安与迷茫却彻底席卷了他。
      太久没有融入过人群,太久没有感受过正常的校园生活,他几乎快要忘记学校的模样,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目光、陌生的相处模式。
      自卑、怯懦、忐忑层层缠绕,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鹤然得知他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刻,喜极而泣,红着眼眶拉着他走遍大街小巷,置办了满满一堆新物件。
      崭新的行李箱、专为他畏光体质准备的防晒帽、缓解视疲劳的防蓝光眼镜,甚至连贴身的睡衣都细心更换了两套。
      母亲总想用物质的弥补,填补这些年亏欠他的所有委屈与苦难,想把他从灰暗泥泞里彻底捞出来。
      可只有贺云之自己知道,刻进骨子里的怯懦、长年积累的心理阴影、满身伤痕与自卑,从来不是几件新物件就能抚平的。
      他依旧惶恐、依旧不安、依旧对未知的前路充满忐忑。
      百无聊赖间,他再次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天黑尚且很早。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没忍住,侧身躺下,沉沉补了一个午觉。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向晚。
      窗外的晚霞烧得漫天浓烈,从天际最深处的炽烈绯红,一点点晕染开来,渐变成温柔的粉白,最后淡化成朦胧浅紫,层层叠叠,铺满天幕,温柔得不可思议。
      柔软绚烂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眉眼、单薄的肩头,奇异的相融适配。
      热烈温柔的晚霞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疏离,像为满身裂痕的少年,轻轻披上了一层柔软朦胧的轻纱,弱化了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贺云之静坐片刻,缓去周身的困意,缓缓起身走下楼。
      客厅里,白鹤然正坐在沙发旁细心择菜,指尖翻飞,动作温柔娴熟。
      听见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与迁就。
      “醒啦?饿不饿?妈给你做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不饿。”
      贺云之轻轻摇头,嗓音清浅温和,没什么起伏,平静得近乎淡漠。
      常年压抑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波动,连应答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倦怠。
      白鹤然手里择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明亮的笑意悄悄黯淡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酸涩。
      但她很快收拾好低落的情绪,重新扬起温柔的笑容,柔声迁就:
      “那妈先给你备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妈十分钟就能做好,好不好?”
      贺云之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语,安静走到沙发角落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旧书,垂眸静静翻读。
      屋内氛围安静温和,细碎的烟火气缓缓流淌,是这个破碎家庭难得的平静时刻。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短短半个时辰,便被骤然打破。
      晚上八点刚过,老旧的防盗门被猛地撞开,“哐当”一声巨响,刺耳又突兀,瞬间撕碎屋内所有温柔静谧。
      贺言诚浑身酒气地踉跄闯入,浓重的酒精混着刺鼻的烟草味瞬间席卷全屋,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脚步虚浮凌乱,浑身松弛颓废,重重摔砸在沙发中央,老旧的沙发弹簧被骤然重压,发出吱呀刺耳的扭曲异响,破败又压抑。
      白鹤然心头一紧,瞬间放下手里的菜,端起提前温好的醒酒汤快步上前,放柔了所有语气,小心翼翼上前安抚:“先喝点汤,醒醒酒,别难受。”
      “喝个屁!”
      贺言诚骤然抬手狠狠一挥,动作暴戾凶狠。
      白瓷搪瓷碗瞬间脱手而出,“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碗身碎裂成片,温热的醒酒汤泼洒一地,汤水混着碎瓷渣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不堪。
      男人猩红的眼底满是戾气与阴鸷,醉酒后的暴躁与蛮横尽数爆发,嘶吼声粗粝刺耳,带着极致的刻薄与伤人的恶意:
      “生个白化病的怪物,你让外头人怎么戳我脊梁骨!我贺家的脸面、一辈子的体面,全被你们娘俩丢尽了!”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人心。
      白鹤然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隐忍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地板的汤渍里,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痕。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争辩半句,只能死死咬着唇,默默承受着所有谩骂与委屈,习惯性隐忍退让。
      沙发角落的贺云之,自始至终垂着眼,指尖抵在书页上,一页未翻,一动不动。
      这样的场景,贯穿了他整整十几年的人生,从懵懂记事起,从未间断。
      他曾在旧时光里听过父母最温柔的模样。
      未曾有他之前,父母恩爱和睦,会牵手逛遍市井街巷,日子平淡温暖。
      可自从他降生,一切尽数崩塌。
      他生来通体苍白,雪白的发丝、浅淡的眉眼、透明脆弱的肌肤、淡粉澄澈的瞳孔,因先天白化病,生来异于常人。
      就是这副天生残缺的模样,成了贺言诚一生的耻辱,成了这个家庭所有矛盾与暴力的根源。
      父亲看向母亲的眼神,从最初的温柔宠溺,日复一日变得冰冷、厌烦、刻薄、暴戾。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
      贺言诚日渐酗酒成瘾,酒瓶堆积如山,成了家里最常见的物件。
      砸东西的脆响、女人隐忍的啜泣、男人暴戾的怒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阴霾大网,死死将这个家裹困其中,压抑、冰冷、窒息。
      年幼懵懂的时候,他不懂大人世界的戾气与迁怒,总是怯生生挪着小步子,小心翼翼拉住贺言诚的衣角,软糯地询问,想护住崩溃落泪的母亲。
      可换来的,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巴掌与怒斥。
      “不听话,就得打!”
      后来他慢慢长大,试着用单薄幼小的身躯挡在母亲身前,想替她挡住所有打骂与伤害。
      可他太过渺小、太过孱弱,根本抵挡不住成年人的暴戾拳脚。
      不仅护不住母亲,反而会彻底激怒贺言诚,让母亲遭受更重的打骂,连他自己也会被拖拽到冰冷墙角,肆意殴打,疼得半天无法起身。
      次数多了,年幼的恐惧便刻进了骨子里。
      他渐渐不敢动、不敢争、不敢护,只能蜷缩在角落,默默听着屋内所有的争吵、打骂与哭泣。
      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蔓延,酸胀、窒息、无力,日复一日反复折磨。
      他心疼受尽委屈、默默隐忍的母亲,可他更怕。
      他怕自己再多一次冲动、再多一次阻拦,只会让母亲承受更多、更重的伤害。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保护色,也成了他最深的枷锁。
      贺言诚肆意怒骂发泄了许久,戾气渐渐耗尽,醉意翻涌,歪歪斜斜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呼吸粗重,依旧满身戾气。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挥之不去的酒气。
      白鹤然蹲下身,默默弯腰收拾满地的碎瓷与污渍,动作轻缓无声,没有一句抱怨。
      收拾完狼藉,她又悄悄走进厨房,重新热了一碗温热的白粥,端到贺云之面前,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迁就,声音轻得可怜:
      “喝点吧,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贺云之抬手接过温热的白粥,小口小口缓缓吞咽。
      粥温暖胃,却寡淡无味,压不住心底层层堆叠的寒凉与酸涩。
      沉默喝完粥,他放下空碗,默默起身走回房间。
      刚关上房门,床头柜的手机轻轻“叮”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
      是白鹤然刚刚将他拉进了新班级的微信群。
      消息提示不断跳动,短短几秒,群里瞬间弹出几十条鲜活热闹的消息。
      有人发可爱的表情包活跃气氛,有人热情询问明日返校的集合时间,有人相约结伴去学校、收拾教室。
      热闹鲜活,热烈喧嚣,像一锅彻底煮沸的热粥,朝气蓬勃。
      可这份鲜活热闹,落在贺云之耳里,只剩无尽的聒噪与刺眼。
      无数条细碎的消息声响,像成群的小虫在耳畔嗡嗡盘旋,吵得他太阳穴微微发紧,生理性的烦躁与不适席卷而来。
      他指尖微动,面无表情地关掉群消息提醒,将手机随手扔在床头,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热闹。
      起身走到洗漱台前,贺云之抬手打开水龙头,微凉的清水漫过掌心,他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有着一张过分苍白清透的脸庞,肤色近乎透明,眉毛浅淡近乎无形,连纤长的睫毛都是纯粹的雪白。
      淡粉色的瞳孔澄澈通透,带着天生的畏光震颤,眼底空空落落,一片沉寂荒芜,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意气,死气沉沉,单薄又破碎。
      小时候的他,也曾鲜活过。会追着巷口的蝴蝶奔跑,会对着落日发呆,会软糯地笑,眼里藏着星光。
      可不知从何时起,所有的鲜活、热烈、天真,尽数被常年的争吵、暴力、压抑、自我内耗一点点磨平、碾碎、掏空。
      如今的他,连轻易皱一下眉、放肆难过一次,都觉得疲惫费力。
      简单冲洗完脸颊,他关掉灯光,躺回柔软的床上。
      窗外的圆月高悬夜空,清辉皎洁寒凉,透过细密的窗帘缝隙洒落进来,浅浅落在他纤细苍白的手腕上,像一道冰冷凛冽、永不消退的伤痕。
      贺云之缓缓闭上双眼,绵长的倦意彻底包裹全身。
      他沉沉睡去,只想在短暂的梦境里,暂时挣脱这满是裂痕、满目疮痍的现实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