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见邻席晚风温柔 宿舍的 ...
-
宿舍的空气还残留着刚刚打扫过后干净清淡的气息,窗开着一条细缝,午后温热的风缓缓钻进来,轻轻掀动桌面平整崭新的课本页角,纸张摩挲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声响。
阳光被窗外茂密的香樟树过滤得柔和温润,落在地砖上切割出一块块晃动的树影,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流动的轻响,远处操场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笑闹,隔着一整面墙壁,模糊而遥远。
送走白鹤然后,整间寝室安安静静,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是贺云之久违的松弛与平静。
刚刚母亲离开时那一份沉甸甸的牵挂终于暂时落下,偌大的宿舍此刻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争吵、摔碎的碗碟和压抑的怒吼。
在这里,他不必时刻紧绷着全身的肌肉去迎接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这份短暂的安宁,对他而言格外珍贵。
他慢慢走回靠窗属于自己的书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习惯性拘谨又端正。
指尖轻轻抚平摊开的课本,崭新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清香,干净又崭新,像刚刚开始的这段校园生活,空白、陌生,也藏着无数未知。
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本必修课本、一支黑色水笔,一切都规整有序,是他长久以来独有的习惯,只有一切都掌控在秩序里,心底的不安才会稍稍平息。
就连笔的摆放角度、书本对齐桌边的距离,他都下意识调整得一丝不苟,规整的物件能给他微弱的安全感。
他原本想趁着室友还未全部归寝的安静间隙,稍稍翻一翻新学期的内容,试着沉下心适应新环境。
他提前预习过几篇课文,可此刻心绪纷乱,根本静不下来,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粗糙的纸边蹭过指尖,勉强拉回一点飘忽不定的思绪。
一想到即将见面的三位舍友,他的心脏就轻轻发颤,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
今天室内光线柔和避光,不必顶着外界刺眼的烈日,他便没有习惯性戴上遮挡强光的防晒帽。
一头天生雪白柔软的发丝完完整整地露在暖白灯光之下,根根分明,干净通透,落在乌黑的校服领口之上,对比鲜明,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不同于理发店刻意染出的惨白,他的发色是一种细腻柔和的乳白,在暖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安静又特殊,是与生俱来、无法遮掩的标记。
白炽灯的光线均匀洒落,轻轻覆在他发顶,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清浅、干净,却也足够晃眼,让任何人推门进来的第一眼,都会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贺云之自己也清楚这份与众不同带来的麻烦,从小到大,这一头白发永远是所有人目光的落脚点,那些目光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这份异样。
就在这时,老旧的木质宿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轻响,猝不及防打破了一室静谧。
门外涌进来午后走廊的喧闹热气,三道少年身影一前一后跨进宿舍,脚步声轻快,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走廊里混杂着其他宿舍的说笑声、拖着行李箱摩擦地面的声响、隔壁同学打闹的呼喊,盛夏燥热的空气随着开门的缝隙一股脑涌进房间,冲淡了方才独处的安静。
最前头的男生性子最是外放,刚踏进门,视线一扫过窗边的贺云之,当即瞪大了眼睛,没忍住低低惊呼出声,嗓门清亮直白:
“我靠!学校不是不让私自染发吗?这白毛也太夸张了吧……教导老师都不管的?”
少年语气里满是纯粹的震惊与诧异,没有恶意,只是初见的本能惊叹。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大袋膨化零食和冰镇饮料,额角沾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整个人浑身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可话音才刚刚落下,紧随他身后的高个男生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顶,动作熟稔,带着几分无奈的制止。
“别瞎喊。庄老师之前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咱们宿舍,要来一位情况特殊的舍友。”
出声的少年身形挺拔高挑,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衬得肩线利落舒展,身形清瘦却挺拔。
眉眼生得极为清俊,轮廓干净冷冽,眼神沉静淡然,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的气场。
他手上只拎着一个简约的帆布包,举止从容淡定,进门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宿舍,最后稳稳落在书桌前坐着的贺云之身上。
他从容抬步迈进门槛,目光平稳落向书桌前的贺云之。
没有骤然的惊讶,没有过分的好奇打量,没有旁人初见时的错愕与探究,眼底干干净净,像是早已听闻一切,早有预备,平静坦然。
贺云之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紧。
笔杆微凉的硬感抵在掌心,他用力收着力道,纤细的指节瞬间绷直,透出一片淡淡的青白。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课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目光凝滞涣散,明明每一个字都清晰印在纸上,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一片空白。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在一瞬间彻底拉紧。
从小到大,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所有人初见他时,目光永远第一时间落在他与众不同的白发与浅色瞳孔上,带着好奇、诧异、探究,甚至隐隐的排斥与戏谑。
那些视线细细密密,锋利细碎,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僵硬、无所适从。
过往数年,无数细碎的恶意、背后的窃窃私语、刻意疏远的回避、旁人怜悯又怪异的目光,早已在他心底筑起厚厚的防备。
哪怕明知眼前是新同学、新舍友,他依旧本能紧张、本能退缩、本能惶恐不安。
他悄悄屏住了呼吸,做好了接下来面对尴尬与疏离的准备。
“疼!傅哥你下手也太重了!”
前头嚷嚷的男生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回头嘟囔一句,转瞬就把所有注意力重新放回贺云之身上。
他半点也不记仇,转瞬就收起了方才莽撞的惊叹,快步凑到贺云之桌边,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真诚,眼底澄澈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嫌弃与恶意。
“抱歉抱歉,我刚刚嘴太快,瞎嚷嚷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叫宋尘然。”
他抬手利落指了指身后的高个少年:
“刚刚敲我脑袋的这位大佬是傅南初,咱们年级公认的学霸。后面那个慢悠悠拎行李的是楚则安,我们三个早就认识,熟得不能再熟了。”
介绍完所有人,宋尘然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温和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呀?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宿舍的兄弟了。”
贺云之迟疑一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抬起眼。
视线直直撞进宋尘然纯粹鲜活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热烈、坦荡,只有初见新舍友的纯粹好奇与善意,没有同情,没有疏离,没有旁人那些复杂又尖锐的揣测。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紧张与防备,骤然松动了大半。
他轻轻松了口气,睫羽微颤,音色偏轻偏软,清清淡淡,咬字却格外清晰笃定:“你好,我叫贺云之。”
这一抬眼,反倒让宋尘然彻底看怔了。
贺云之的肤色是独属于白化病的通透瓷白,薄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他的眉色浅淡柔和,几乎与白皙的肌肤相融,眼尾微微自然上挑,勾勒出细腻漂亮的眼型。
浅茶色的瞳仁清澈温润,像常年浸泡在清泉之中的琥珀,通透干净,蒙着一层温柔的水光。
他气质清冷安静,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脆弱疏离,偏偏五官精致细腻到极致,骨相柔和,皮相清绝。
明明是少年身形,却生得比世间多数女子还要精致好看,清丽绝尘,雌雄莫辨,像是从古画水墨里走出来的人,不染烟火,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尘然呆呆看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低声真心感叹:
“卧槽……贺云之,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这颜值也太绝了,比傅南初好看多了!”
这话一出,刚把背包放好、整理完床铺的楚则安立刻笑着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贺云之,随即伸手狠狠拍了拍傅南初的肩膀,打趣十足:
“嘿!傅南初!你也有今天啊!常年霸占咱们学校颜值榜第一,终于被人比下去了!我作证,贺云之是真的神仙颜值,完胜!”
面对两人接二连三的调侃打趣,傅南初神色未变,全然没有理会身旁两人的嬉闹。
他目光依旧稳稳落在贺云之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认可,语气自然从容,熟稔温和,仿佛他们早已相识许久,没有半点初见的生疏尴尬。
“确实好看。”
他坦然附和一句,随即拿出手机,熟练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贺云之桌前。
“贺同学,加个微信吧。以后同住一个宿舍,日常联系、班级通知、有事帮忙都方便。”
贺云之轻轻点头。
心口还残留着刚刚松弛下来的暖意,指尖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轻颤。
他低头解锁手机,指尖轻轻点着屏幕,调出扫一扫,慢慢对准傅南初的二维码。
长到这么大,所有人对他外貌的评价,永远绕不开“可怜”“特殊”“奇怪”。
旁人要么带着怜悯小心翼翼地迁就,要么带着好奇远远观望,要么直白流露排斥与异样。
从来没有人,这样坦荡、干净、直白地告诉他,他很好看。
没有同情,没有顾虑,没有刻意迁就,只是最纯粹、最真诚的赞美。
这是贺云之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这样平等地、坦荡地、真诚地夸赞样貌。
心底沉寂多年的酸涩与自卑,悄然被一股轻轻的暖意覆盖。
扫码成功的瞬间,傅南初收手机的指尖无意之间轻轻擦过贺云之裸露在外的手背。
一瞬的温热,干净、轻盈,像一片极软的白羽轻轻扫过肌肤,触感短暂,却格外清晰。
贺云之浑身微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染上一层细腻的绯红,浅浅薄薄,藏不住,也消不掉。
他下意识飞快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悄悄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与羞涩。
傅南初像是全然未觉方才无意的触碰,动作自然收回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很快将贺云之拉进一个早已建好的三人宿舍小群里。
页面刚跳转进群,两条活泼跳脱的好友申请立刻弹了出来。
宋尘然的备注鲜活张扬:【隔壁床的帅哥】。
楚则安的备注戏谑直白:【被你比下去的舍友】。
屏幕光亮浅浅映在贺云之清澈的眼底,看着两条调皮又真诚的备注,他沉寂许久、常年寡淡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一点弧度。
极淡、极轻,却真实温柔,是这些年最放松、最真心的笑意。
他指尖微动,轻轻点下一一通过。
窗外夏风徐徐,穿堂而过,吹动窗帘轻轻起伏,热风卷着香樟淡淡的草木香气涌进房间,也吹散了贺云之心里积压多年的阴霾、不安与怯懦。
原来新的环境,新的相遇,真的可以不只有异样与孤立。
原来人间烟火里,真的有这样坦荡温柔、不加偏见的善意,悄悄落在他满目裂痕的青春里,温柔铺开崭新的序章。
少年人的喧闹笑声在不大的寝室里散开,阳光慢慢偏移,树影在地板缓缓流动,往后漫长的住校时光,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