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14、初雪落满樟枝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正好落在晚自习安静流淌的时光里。
　　整间教室都浸在白炽灯柔和惨白的光亮之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每个人都埋着头和习题较劲。
　　期末的脚步越来越近，课桌上堆叠的试卷、教辅越摞越高，空气里都萦绕着一丝紧绷的紧迫感。
　　窗外沉沉的暮色一点点压低天空，风最先躁动起来，穿过楼宇之间狭窄的空隙，呼啸着拍打教学楼的外墙，力道一阵紧过一阵。
　　没过多久，细碎坚硬的雪籽便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面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嗒嗒声，细密的声响不算喧闹，却足以勾起教室里所有人不经意的侧目，不少刷题的学生悄悄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夜空。
　　贺云之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轻轻一顿，原本正在演算几何大题的动作停了下来。
　　草稿纸上还留着半条没有画完的辅助线，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细小的雪粒慢慢转变为蓬松硕大的鹅毛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慢悠悠地从灰蒙的高空之中飘摇坠落，无声铺满世间万物。
　　之前早已落光叶片的香樟树光秃秃的灰褐色枝桠，没过片刻便被柔软洁白的积雪轻轻裹住，一层薄薄的霜雪附着在枝干上，给萧瑟枯寂的树木添上了干净温柔的白。
　　路灯的光晕穿过风雪，晕开一圈朦胧柔和的白光，雪花在光晕里上下飞舞，像无数细碎轻盈的白蝶。
　　“下雪了！”
　　前排的宋尘然按捺不住心底的惊喜，偷偷转过脑袋，压低声音激动地感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片夜空散落下来的星光。
　　“今年的雪竟然来得这么早！等会儿晚自习放学，我们要不要去操场堆个雪人玩玩？好不容易下一场像样的雪，错过就可惜了。”
　　坐在他身侧的楚则安抬手，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嘴上故作冷静地泼冷水。
　　“还惦记着堆雪人？一大堆试卷习题都还没有写完，下周就要进行期末模拟测验了，你还有闲心玩雪？”
　　可即便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语，他抬起头望向落雪窗外的时候，眼底同样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心思早就被窗外漫天飞雪勾走了大半。
　　傅南初察觉到身侧人的失神，侧过头看向贺云之，看见他一动不动凝望着漫天飞雪的模样，目光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贺云之裸露在外的胳膊，低声询问。
　　“冷不冷？窗边漏风，寒气很重，要是觉得凉，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要解开身上校服的拉链，手腕却被贺云之轻轻按住。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眷恋地停留在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之上。
　　“不用的，我不冷。”贺云之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园里面看见下雪。”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从前在家的时候，每到落雪的寒冬，贺言诚总是习惯性喝得酩酊大醉，压抑紧绷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屋子，争吵、摔碎的碗筷，还有无休止的斥责，让冬日的家比窗外呼啸的风雪更加难熬。
　　每一年下雪的日子，他大多蜷缩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不敢拉开窗帘，不敢开窗去看一看漫天白雪，只能安静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独自熬过漫长冰冷的夜晚。
　　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安安心心、毫无顾虑地欣赏一场落雪，不必害怕突如其来的争吵，不必时刻绷紧神经警惕伤害。
　　傅南初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酸涩，便不再坚持脱下外套。
　　他默默弯腰，从课桌下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宝，橘黄色方正的外壳，表面印着一颗圆滚滚的橘子糖图案，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整节课，温度温热适宜。
　　他悄悄把暖手宝塞进贺云之冰凉的掌心。
　　“拿着暖暖手，你的手脚一年四季总是容易发凉，吹久了冷风指尖会冻得发紫。”
　　贺云之伸手握住小小的暖手宝，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头凝视着外壳上可爱的橘子糖纹样，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两人刚刚相识的那一天。
　　开学初在陌生的宿舍初见，局促不安的他独自坐在角落，傅南初也是这样，悄悄塞给他一颗薄荷味的硬糖，清甜的滋味融化在舌尖，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直到现在他都牢牢记得。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转动，晚自习结束的下课铃声准时在校园之中回荡。
　　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窗外的雪势比起刚才还要盛大，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扬，空旷的操场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细腻的白雪，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清脆悦耳的声响。
　　宋尘然早就收拾好了书本，一把拽住楚则安的手腕，兴冲冲朝着操场的方向狂奔而去，两个少年奔跑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远远传来他们嬉笑打闹的喊声。
　　傅南初刻意放慢了自己前行的脚步，安静陪在贺云之的身侧，没有跟着他们打闹。
　　“走慢一点，雪地很滑，路面结了薄冰，小心摔倒。”
　　他轻轻虚扶着贺云之的胳膊，力道轻柔克制，却足够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两个人并肩缓步踩在落满积雪的步道上，两道脚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交汇，在纯白的雪面上勾勒出两道紧紧相依、难以拆分的线条。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发梢，冰凉转瞬即逝，身旁人的陪伴驱散了所有寒意。
　　路过教学楼西侧那一排高大的香樟树时，贺云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洁白的积雪落在尚且残留零星绿叶的枝桠之上，深绿色的叶片衬着白雪，色调沉静好看。
　　那个藏着心愿纸条的小树洞边缘落了一层薄雪，只留出一道狭小黝黑的洞口。
　　贺云之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
　　“我们放在里面的那张心愿纸条，会不会被大雪给埋住、打湿坏掉？如果字迹糊掉，我们的愿望是不是就不算数了。”
　　傅南初闻言微微弯腰，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拨开树洞周边堆积的积雪，指尖避开幽暗的洞口，动作轻柔仔细，生怕不小心破坏里面存放的纸条。
　　“不用担心，之前存放纸条的时候，我特意捡了几片厚实的枯叶盖在了洞口上面，积雪和雨水都渗不进去，里面会一直保持干燥。”他直起身，拍掉掌心沾染的细碎雪花，轻声补充。
　　“等过几日风雪停下，天气放晴的时候，我们再过来检查看一看，确认它安安稳稳的。”
　　一路慢悠悠走回宿舍楼，楼道里裹挟着室内暖气的温热气息，隔绝了屋外凛冽的寒风。
　　推开门，宋尘然和楚则安两个人鼻尖与脸颊都被寒风吹得通红，正围着暖气片不停揉搓着冰凉的双手，嘴里呼出一团团淡淡的白雾。
　　“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我们在楼下小卖部排了好久的队，”宋尘然看见进门的二人，眼睛一亮，立刻递过来两个用纸袋包裹严实的烤红薯。
　　“还冒着热气，趁热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贺云之伸手接过滚烫的烤红薯，香甜软糯的热气隔着薄薄的纸袋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气息扑在鼻尖，驱散了一路行走沾染的寒气。
　　他轻轻撕开焦脆的外皮，金黄绵密的薯肉露出来，甜香扑面而来。
　　咬下一口内里金黄的薯肉，甜润软糯的滋味在口腔之中化开。
　　他慢慢咀嚼吞咽的间隙，余光看见傅南初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取出一个精致干净的方形铁盒，轻轻放到他的书桌桌面上，推向他的方向。
　　“这是什么？”贺云之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小小的铁盒，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内部整整齐齐码放着满满当当的橘子硬糖，每一颗糖果的糖纸都是明亮温暖的橘黄色，图案和暖手宝外壳上的橘子糖一模一样。
　　“是我妈妈前几天寄过来的零食包裹。”傅南初微微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起淡淡的浅红，语气柔和。
　　“之前偶然看见你很喜欢吃橘子糖，我就特意跟我妈妈提了一句，她便多寄了一大盒过来，说分给大家吃，特意留了大部分给你。”
　　贺云之指尖捏起一颗糖果，慢慢剥开橘色的糖纸，将透亮的糖块含进嘴里。
　　清甜柔和的橘子甜味瞬间铺满舌尖，混合着烤红薯绵密香甜的气息，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淌，落进胃里，整个人都被温柔的暖意包裹住。
　　他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年，傅南初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亮，甚至比雪地之中路灯洒下的光芒还要澄澈耀眼。
　　“谢谢你。”贺云之的嗓音轻轻发颤，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动容。
　　他从来都没有郑重其事地说过自己偏爱橘子糖，仅仅只是一次不经意间的品尝，这个少年便默默记下了他微小的喜好，一直放在心上。
　　“不用和我说谢谢。”傅南初弯起眉眼温柔地笑了，抬起手，指尖轻轻拂掉贺云之肩膀上停留的几片细碎雪花。
　　“我们是同桌，本来就该互相照顾，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宿舍里热闹起来。
　　几个人围着暖气管，分吃剩下的红薯，随口聊着期末复习的难题，聊着寒假海边出行的计划。
　　宋尘然兴致勃勃地规划要带沙滩铲、风筝，楚则安在一旁冷静提醒大家要提前备好晕车药、防晒用品，细碎的闲谈填满了睡前悠闲的时光。
　　等到打闹结束，夜色越来越深，四个人轮流洗漱完毕，宿舍的熄灯时间如期而至，屋内的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窗外白雪折射而来淡淡的微光。
　　贺云之躺在上铺柔软的被褥之中，指尖小心翼翼攥着一张干净的橘黄色糖纸，纸张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泛着一层朦胧柔和的浅光。
　　安静的黑暗里，下方的床铺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是傅南初翻身的动静。
　　紧接着，一道轻柔低沉的嗓音小心翼翼地飘向上铺，音量压得极低。
　　“晚安，贺云之。天气预报说明天雪就会停下来。”
　　贺云之轻轻抿起柔软的唇角，压低自己的声音，轻声回应。
　　“晚安，傅南初。”
　　窗外的雪花依旧还在悠悠扬扬地飘落，呼啸的夜风拍打墙壁，可贺云之再也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凉。
　　他将这张橘子糖糖纸妥善收好，翻开枕边那本厚重的《海岸画集》，把糖纸轻轻夹在书页之间，和之前的樟叶书签、手写的心愿纸条安放在同一处。
　　这本画集慢慢积攒起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碎纪念，每一件小东西，都藏着一段温柔的小事。
　　黑暗之中，贺云之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安静满足的笑意。
　　原来只要傅南初陪在身旁，就连寒风呼啸的落雪冬日，都可以变得这样温暖动人。
　　一幅幅美好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之中缓缓铺陈开来：
　　澄澈辽阔的蓝色大海，海岸边一望无际耀眼的金色向日葵花田，妈妈温柔舒展的笑脸，还有傅南初始终陪伴在他身侧的模样，宋尘然与楚则安在柔软沙滩上肆意奔跑嬉闹的身影。
　　所有憧憬的光景鲜活又真切，让他打心底里热切期盼着寒假能够早日到来，奔赴那场早就定下的海边之约。
　　雪落无声，岁月温柔，那些藏在冬日里的期待，正慢慢朝着他们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