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13、寒风之中藏着海的期盼 十二月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深冬刺骨的冷意，肆无忌惮地席卷整座校园，呼啸着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持续的嗡嗡声响，窗沿的缝隙间不断渗进丝丝缕缕的寒气，即便紧闭窗户，教室里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凉意。
　　午后自习课的氛围安静松弛，大部分同学都埋着头刷题，笔尖落在试卷上，汇成一片细碎连绵的沙沙声。
　　贺云之微微收拢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冰凉的指尖下意识揣进衣兜，指尖恰好触碰到那片干燥的樟叶书签。
　　那是上个周末，傅南初陪着他走到教学楼西侧的老树下亲手拾起的叶片，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干，叶脉依旧清晰深刻，淡淡的清苦草木香气被他日复一日揣在口袋里，被掌心的体温反复焐得暖融融的，一点都没有冬日的寒凉。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风这么大，要不要跟老师请假留在教室休息？”
　　身侧传来傅南初压低的嗓音，少年此刻正垂着脖颈，低头整理刚刚课代表分发下来的数学月考卷，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错题的位置轻轻顿了顿，随后侧过头看向贺云之，眼底藏着细致入微的挂念。
　　他一直记得贺云之特殊的体质，皮肤白皙脆弱，既畏惧盛夏灼热的强光，又扛不住寒冬凛冽的冷风，稍微吹久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痕，冰冷刺骨。
　　“外面风大，露天操场温度更低，你的皮肤经不起这样冻。”傅南初的语气带着轻声的叮嘱。
　　贺云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操场。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叶片已经快要落尽，干枯泛黄的叶子铺满地面，光秃秃灰褐色的枝桠直直伸向灰蓝色的阴天，冷风卷着成堆的枯叶在地面不停打着旋，在空中短暂地飞舞之后，再轻飘飘落回泥土之上。
　　“没关系的。”贺云之的声音轻轻软软。
　　“我不去剧烈跑动，就在操场避风的台阶上面坐着等你们，正午的太阳偶尔会钻出来，晒晒太阳也挺好的。”
　　最近这几日难得放晴，冬日正午的阳光没有盛夏那般灼热刺眼，是独属于寒冬的柔和暖意，浅浅地铺洒在大地之上。
　　贺云之并不排斥这样温和的日光，他甚至很贪恋这份不伤人的温暖。
　　自从傅南初清楚知晓他的身体状况之后，每一个天气晴朗的午休，总会拉着他走到香樟树荫之下安静坐着，陪着他晒一会儿太阳，一遍一遍轻声和他说着：冬天的太阳是暖的，不会伤到你。
　　下课铃清脆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喧闹着涌出教室朝着操场走去。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吹响，宋尘然和楚则安第一时间抱着篮球冲向篮球场，一群少年追逐奔跑的身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鲜活，叫喊声隔着一段距离轻飘飘传过来。
　　可傅南初并没有跟着他们一同奔向球场，他随手抓起椅背上厚实的外套，缓步走到贺云之的身边，安静挨着他坐在避风的水泥台阶上。
　　“我留下来陪你，免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太过无聊闷得慌。”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贺云之单薄的肩膀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伸手摸向校服口袋，指尖摸索片刻，掏出一颗圆滚滚的橘子糖，糖纸是明亮温暖的橘黄色。
　　“刚刚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橘子口味，很甜。”
　　贺云之伸手接过那颗糖果，指尖捏着薄薄的糖纸，慢慢剥开包装，将橙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
　　清甜不腻的橘子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的甜意慢慢蔓延开来，混合着冬日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淌，一直甜到心底深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并肩坐在台阶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目光遥遥望向球场上肆意奔跑打闹的几个人，时不时能够听见宋尘然进球之后响亮的呼喊声。
　　呼啸而过的寒风仿佛因为身旁人的陪伴，凛冽的寒意都悄悄变淡了不少，只剩下阳光温柔包裹住身体的踏实感。
　　沉默片刻之后，傅南初忽然微微侧过头，刻意压低了音量，语气神秘，像是要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对了，刚刚上课的时候我妈妈给我发消息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微微亮着。
　　“她说外婆家那边的海面即便到了冬天也不会结冰，岸边那一大片向日葵花田依旧开得旺盛好看。我们寒假直接订月初的火车票，出发之前先绕去你家里接上阿姨，这样安排好不好？”
　　贺云之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抬起头怔怔地望向傅南初，少年的眼底盛满明亮的光，手机屏幕上正展示着远方海边的实拍照片。
　　澄澈干净的蓝色大海，成片耀眼的金色向日葵，沙滩上散落着各式各样洁白好看的贝壳，眼前的画面，和无数个夜晚他在梦里见到的光景，重合得分毫不差。
　　“真的……这件事可以顺利实现吗？”贺云之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始终不敢轻易去相信这样美好的约定，害怕这份期待到头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当然是真的，全部都安排妥当了。”傅南初扬起一抹温柔明朗的笑意。
　　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贺云之雪白柔软的发顶，动作放得极轻，仿佛在小心翼翼呵护一件易碎珍贵的宝物。
　　“我早就和我的妈妈全部商量完毕，车票由我来负责预订，你只需要好好和阿姨提一句这件事，问问她愿不愿意一同出行就足够了。”
　　贺云之轻轻点了点头，口腔里橘子糖的甜味好像在此刻变得更加浓郁甜蜜。
　　他拿出手机，指尖点开和白鹤然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按键，心底生出几分犹豫忐忑。
　　白鹤然得知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担心路途奔波太过麻烦？
　　会不会觉得一行人出行，给傅南初和他的家人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来回盘旋。
　　傅南初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全部的顾虑，微微侧过身，脑袋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轻声宽慰他：
　　“别紧张害怕，阿姨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仔细想一想，阿姨本身就十分偏爱向日葵，海边那片漫山遍野的花田，她一定很想去亲眼看一看。”
　　贺云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的不安，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打出一行文字：妈，寒假我想和傅南初去看海，他说可以带你一起去。
　　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傅南初，克制不住地微微勾起唇角，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对话框便弹出了新的回复。
　　白鹤然接连发来好几个弯弯的笑脸表情，文字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好啊，妈早就盼着可以带你去看一看大海了。傅南初是个贴心懂事的好孩子，你们路上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妈妈会提前收拾好出行的行李。
　　贺云之一字一句读完屏幕上的文字，温热的酸意缓缓漫上眼眶，鼻尖微微发热。
　　他紧紧攥住冰凉的手机，抬眼望向傅南初，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我妈妈同意了。”
　　“太好了！”傅南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喜的模样像一个顺利拿到期盼已久糖果的少年。
　　“等期末考完试放寒假，我们立刻去取纸质火车票！我外婆还特意推荐了一家街边老店，他家的海鲜面是用鱼骨慢熬一整天的汤底，鲜美的味道让人吃过就忘不掉，到时候我们带着阿姨一起去尝尝。”
　　体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旷野之上的风忽然变得更加猛烈，卷起地上大片的枯叶四处乱飞。
　　傅南初伸手收拢裹在贺云之肩头的外套，将布料紧紧拢住，挡住吹来的寒风：“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慢慢走回教学楼，不要再继续吹风，免得冻感冒。”
　　两个人并肩沿着步道缓步往回走，脚下堆积干枯的落叶被鞋底碾过，发出一阵连续柔软的沙沙声响。
　　午后斜斜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身后，将两道单薄的影子不断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轮廓几乎完全重叠，不分彼此。
　　傍晚下课回到宿舍，屋内的暖气开得充足温暖。
　　宋尘然与楚则安两个人正围在暖气片旁边捧着保温杯喝热水，看见他们两个人推门回来，宋尘然立刻扬起声音招呼他们：
　　“你们俩体育课全程都不见人影！刚才打球少了一个人配合，我们输得可太惨了！”
　　楚则安抬手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小腿，无奈地笑了笑：
　　“人家傅南初是专门陪着贺云之休息的，你别乱打趣。”
　　说完他转头看向贺云之，眼底带着好奇的笑意。
　　“刚刚你们两个人偷偷在角落聊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云之刚才回来的时候一直带着笑意。”
　　贺云之白皙的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开口作答。
　　一旁的傅南初主动替他接过话茬，语气轻快随意：
　　“我们刚刚在规划寒假去海边旅行的事情，如果你们两个人有空，到时候可以跟着我们一起过去玩。”
　　“真的吗？！”宋尘然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地站直身体。
　　“我早就一直想去海边游玩了！楚则安，咱们寒假一块去！”
　　楚则安含笑轻轻点头，爽快地应下邀约：“没问题，反正寒假在家闲着也是无事可做，一起出门散心再好不过。”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宿舍楼，到了晚间自习的安静时刻。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微的动静，其他人都低头埋头写作业刷题。
　　贺云之独自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反复翻看傅南初分享给他的海边实拍照片，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成片盛放的向日葵，心底翻涌着满满的期待与憧憬。
　　傅南初写完手上的习题，搬着凳子轻轻坐到他的身侧，伸手指向其中一张照片耐心介绍：
　　“你看这一张，是外婆家的小院门口，院子四周栽种了一大片向日葵，就算是冬天依旧开得旺盛灿烂，阿姨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
　　贺云之轻轻点头，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藏在树洞里面的心愿纸条。
　　他弯腰拉开书桌内侧的小抽屉，小心翼翼取出那张写着愿望的小纸片，连同那片被体温捂得温润的樟叶书签，一同平平整整地摆放在课本中间压好。
　　“等我们所有人从海边游玩归来之后，我们再重新回到西侧的香樟树下，把它放回树洞里面。”贺云之认真轻声说道。
　　傅南初安静凝视着他认真柔和的侧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好，等到那一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存放纸条，再提笔写下一张崭新的心愿，告诉那棵守护我们的老香樟树，当初许下的愿望，已经全部圆满实现。”
　　熄灯的时间准时到来，宿舍的灯光彻底熄灭，喧闹归于沉寂。
　　贺云之躺在上铺柔软的被褥里，指尖攥着那枚橘子糖空置下来的橘黄色糖纸，鲜亮的颜色像一小片向日葵柔软的花瓣。
　　黑暗之中，身下床铺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下铺传来傅南初轻柔低沉的嗓音，缓缓飘向上铺：
　　“晚安，贺云之。寒假很快就要到来，我们很快就能够去看海了。”
　　贺云之轻轻抿了抿柔软的嘴唇，压低音量，温柔地低声回应：
　　“晚安，傅南初。我一直在静静等候。”
　　窗外凛冽的寒风依旧不停呼啸拍打墙面，可贺云之的心底却暖意融融，像是在怀里揣着一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太阳。
　　他闭着眼睛，一幅幅美好的画面在脑海之中缓缓铺展：
　　海平面上盛大灿烂的日出，漫无边际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妈妈和傅南初温柔明媚的笑脸，还有宋尘然与楚则安两个人在细软沙滩上追逐打闹的身影。
　　一幕幕鲜活温暖的光景在心底流转，贺云之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安静地笑了起来。
　　原来满心期盼着未来的这种感觉，竟然是这般温柔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