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发霉 206 ...
-
206室。
这间病房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叫苗苗,一位精神残疾患者,有严重的脑器质性精神障碍。
她性格十分乖戾,喜怒无常,疗养院的护工都对她避之不及。
林听溪初来乍到,被安排去照顾苗苗。
苗苗看到陌生的面孔,当即大闹:“你是谁!我不要你碰我!”
林听溪她温声安抚苗苗,说自己是新来的护工,帮她擦洗身体。
苗苗掐住她手腕,力道极大。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是残疾人!”
林听溪面无波澜:“因精神障碍导致行为认知失常,属于精神残疾。”
她拿着湿毛巾,想帮苗苗洗漱。
苗苗却一把夺过桌上的水盆,往她身上泼。
大半盆水劈头盖脸砸过来,林听溪来不及躲避,身上洇开大片水迹,发丝黏到一起,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咣当!”
水盆被苗苗摔在地上,她见它没坏,又走上前,把水盆倒扣,自己踩在上面,使劲上蹿下跳。
水盆不堪重负,裂开大口子。
苗苗这才作罢,伸腿把四分五裂的塑料片踢到一边,自己一头扎进被子里,放声大哭。
林听溪看她发作完,长吁出一口气,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眩晕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顿时天旋地转,眼皮像灌注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苗苗的哭声越来越大,慢慢混杂进去其它声音。
咚咚。
是拳头砸在棺材上的声音。
还有老妇人的嘶喊,壮汉的叫骂,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医院大厅。
铁棍划过她耳边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
“砰!”
……
林听溪睁开眼,对上苗苗惊恐的眼睛。
她满眼惊恐,泪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林听溪抬手擦苗苗脸蛋。
春红姐的面孔也出现在她视线里,忧心忡忡道:“小溪,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晕倒了?”
林听溪张望四周,才发现自己现在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
林听溪掀开刘海,摸到额角肿起一块皮肉,按压下去,一阵剧痛。
春红姐忙拉住她手,“别按,砸出淤血了。”
春红姐递给林听溪镜子,镜面映出一张消瘦的脸廓。
她的发丝散乱,贴在额头,被汗水打湿成缕,眼下两团浓重乌影,左眉上方一片青紫,淤青旁边还有一块淡淡的红色痕迹,是之前的旧疤。
林听溪撑起身,从床上下来。
她身上的湿工作服已经被换下了,内搭衣服没湿透,勉强能穿,她拜托春红姐帮自己找一套新的工作服。
春红姐眉头皱做一团:“小溪,你要不还是回家歇歇吧,我待会和小魏知会一声,给你先请半天假。”
林听溪摇头,穿戴好护工服,拿起卫生工具。
她又返回206室,清扫苗苗刚才发疯弄出来的大片水渍和塑料碎片。
林听溪弯着腰,仔细清理每一个角落,这是她工作的第一天,她不想出什么岔子。
林听溪的腿又止不住发麻发颤,意识缠绕成一团,越挣扎越模糊。
她两脚发软,向前倒去。
没有预想中的倒地声响和疼痛感。
她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和灼热气息。
林听溪整个人压在一片柔软上,
她捏了捏手边的衣料,挺滑。
“林听溪!”
她胳膊肘支在他大腿上,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双眼皮褶皱很浅,眉骨轮廓硬朗,是常见的杏眼,眼尾上挑,有些寡淡。
魏眠拽起她的手,又撒开向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手背上血管凸起。
“起来。”
他挤出这句话,手中却又加大力度,指尖掐得她腕骨疼。
“打扫卫生都做不好,哪个医院敢留你。”
他戏谑地看她,毫不遮掩地嘲讽。
林听溪一怔,冷下脸。
她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从他掌中抽回自己手,袖口线头勾住他手表链,扯开一道口子。
她手腕处留下一圈极淡的红痕。
林听溪双手握住轮椅扶手,金属触感冰凉,她撑起身,正对着他的脸。
他比以前清瘦太多,面色苍白,浓眉紧皱,浓密的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眼中情绪。
“魏眠。”林听溪眼神凉凉淡淡,没什么情绪。
她说:“对不起。”
“我不会再来了。”
距离太近,她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魏眠眼神幽深,垂下头,躲开她的直视。
“林听溪,”魏眠低声开口,带了一丝哽音,他的腿在发抖。
“你起来。”他说。
她松开轮椅扶手,站在他身前。
林听溪目光温淡的觑着他。
她身量挺高,在一米七以上,被室内灯光下晕出一圈光边,投下大片阴影。
轮椅上的人被埋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林听溪离开疗养院,往家的方向走。
黄昏时刻,光线挤过层层阴云,小镇镀上一层金色。
青塘不大,有一条青水溪穿镇而过。
她沿着溪水走,外公家在镇子东北角,是一处旧院子。
林听从后门进去,推开木头门板,老旧的门轴发出嘎吱声音,惊醒了在门檐下窝成一团睡觉的大猫。
橘猫Anlike,圆滚的像个大毛线球,往蒲团里蹭,仿佛没看见她一样。
“臭猫!”
林听溪蹲下,想把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提起来,又一时拽不动它的一身腱子肉,只能作罢。
“没良心的,以前养了你那么多年,这就不认识了?”
她捏着Alike的胖脸,看到它脖子上戴的旧项圈,眉头紧锁。
“到底是别人抱来的猫,随你原主子……”
林听溪顿住几秒,语气很冲。
“一样惹人讨厌。”
青塘多雨,今天难得出太阳,林听溪想把压箱底的衣服被子都抱出来晒晒。
她去阁楼去翻找衣物。
墙角摆着一个木质大箱子,颜色暗红,是上好的檀木。
这是外公当年亲手做给妈妈的嫁妆箱子,但她不喜欢,就一直扔在家里,后来外公就送给了林听溪。
她拖着箱子到楼外小露台。
箱子打开,一股潮湿的味道袭来。
都是些她早年的旧衣物,颜色不鲜艳,样式也很有年代感。
Anlike不知道怎么时候也溜了上来,跳到箱子里,把自己埋进衣服。
“别闹腾。” 她提溜着它后颈皮,“一边去。”
这猫太重,她根本提不动,只能两手拖住它腋下,把它抱出来,丢在一边。
林听溪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栏杆上搭。
Anlike又钻进衣服堆,埋头进去,两条前腿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林听溪瞬间火大,拽它尾巴。“你到底想干嘛!”
它从衣服堆里退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一抹明亮的红色闯入视线,她攥住衣角,想一把夺过来。
那猫却不跟她对着干了,乖乖张开嘴,任她拿去自己嘴里的衣服。
“搞什么啊?”
林听溪扯出那件衣服,目光停滞。
它在箱底压了很久,一直叠得四四方方,留下平直的折痕。
是他的一件队服。
“坏猫。”她收回视线,手指戳Anlike的额头。
“现在谁是你主子!”
那次让他一战成名的冰球比赛结束后,他把金牌领奖时的队服都赔给了她。
分手后,金牌还给了他,衣服她找不到了,不知道乱塞到哪里。
衣服上的标识是2013。
二零一三年的冬天,
某个国际冰球运动赛上,魏眠拿下关键一分,带领队友逆风翻盘,比分一点点追回,超越,最终站在领奖台上。
他一战成名,万众瞩目。
魏眠性格桀骜,在冰场上打法狠厉,从不顾及自身。让对手措手不及,也常常弄得自己一身伤。
赛后,林听溪作为医疗队志愿者,为他紧急处理伤口。
魏眠却把自己埋进她怀里,脑袋不安分地蹭她颈窝,嘴里嘟嘟囔囔。
“说好的来看我比赛,为什么骗我?”
他小声抱怨,眼泪一滴一滴砸湿她的衣襟。
林听溪脸色阴沉,捏住魏眠耳朵,把他头拽到一边。
“我的白大褂……”
魏眠伸手抹了把脸上眼泪,垂头丧气,夺冠的喜悦一扫而光。
他慌乱地去擦蹭到她身上的眼泪,“别生气了,赔你新的。奖牌也赔给你,领奖穿的运动服也赔给你,好不好。”
林听溪一手揉他头发,一手掐他脸蛋,“谁稀罕。”
谁稀罕他的衣服。
她捏着那件队服,随手丢到阁楼栏杆。
Anlike似乎不满她的冷淡,翻身爬上栏杆,又咬住衣服。
林听溪无奈道:“嫌贫爱富的家伙,不会又想跑回去吧。”
她伸手抓起它,Anlike摇头晃脑,嘴一松衣服被掀翻下去。
林听溪忙去拽,却没来得及够到 。
它飘飘摇摇,衣角鼓着穿堂风,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红色依旧鲜艳夺目,没有因为多年封尘而褪色。
就像它当年的主人。
赛服从阁楼落下,掉在街面一摊水坑里。
水坑旁的路人被惊动,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那人微愣,随机脸色沉下去。
“林听溪,”魏眠说,“你留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高空抛物?”
林听溪往下探身,看清楼下过路人那张讨厌的脸。
魏眠轮椅停在衣服旁,抬头望她。
视线相交,她看出他很惊讶。
魏眠又敛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耳垂有点红色。
“对不起。”他说,“为今天的那句话,我向你道歉。”
哪句话?林听溪顿住,想去来好像是什么没医院要她,她不配做医生什么的。
她没太在意,这种说辞她已经听习惯了。
魏眠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不好。”
“疗养院的人确实都……脾气很怪。”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轮椅手推圈。
“所以,你还来吗?”
“没什么好道歉的,”林听溪摇头,“我不会再去了。”
魏眠眼神暗淡,嘴角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色队服,沉默一瞬。
“你……一直还留着啊。”
魏眠手突然攥紧,耳垂更红了,脸颊也染上绯色。
他不敢看她,声音也支支吾吾的,“我其实……”
“谁想存着你的衣服啊。”
林听溪打断他,她满不在意地挑着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本来以为世界冠军的领奖服有什么收藏价值的,留着能卖钱。”
她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却那么刺耳。
“可如果是一个被禁赛的世界冠军呢?”
“他的一切,都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