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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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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夏。
南方的六月,沉闷又黏腻。
厚重灰色挂满天空,空气间的湿热裹着酸腐的汗味,在人群逼仄的间隙中缓缓移动。
沪市某家三甲医院,门诊大厅人满为患。
一副木质棺材横放在大厅中央,旁边伏着一个老妇人。她身披白色丧服,嚎啕大哭,握紧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棺材板上。
“苍天无眼啊,庸医林听溪,草菅人命!”
两个壮汉嘶声喊口号,手举黑白横幅,印着“庸医害命,世间无法”。
横幅前跪坐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上幼儿园的年纪,怀里还搂着一个更小的婴儿。
叫骂、哭泣、议论,一声一声刺进她的耳朵……
林听溪站在人群中,麻木地看着他们闹腾。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
混乱中,一个举横幅的男人扔下手中杆子,抄起脚边的铁棍,从她狠狠砸过去。
“砰!”
屋门是被踹开的,伴随着旧门轴的“吱呀”惨叫,外公的吼声传进来。
林听溪在家躺尸的第二个月,外公窝不住火了。
“躺躺躺!再躺就长苔藓了!”
被外公踹门声惊醒后,林听溪盯着天花板糊着的旧报纸看了很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
余光瞟到窗外葱茏的树影,她才想起来,这是老家青塘镇。
林听溪揉着干涩的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顶着乱糟糟的鸡窝。
她取下还在播放声音的耳机,扯了扯发痛的耳朵。
昨夜又放纵刷手机到凌晨,此时头昏脑涨。
林听溪之前学医期间,熬夜是家常便饭,咖啡喝完就是干,落下严重的偏头痛。
此时又是一阵一阵的刺痛感袭来,林听溪捶打几下头部侧面,用力按压太阳穴。
“火气别老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她眼睛布满红血丝,目光呆滞,说话有气无力。
外公看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怒气瞬间被心疼掩盖,声音却不放软,依旧生硬。
“快点起来,昨天你春红姐说的那个疗养院,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林听溪满不在意,点点头敷衍。
外公眉头皱成一团,无奈地叹声气,把一个藤条盒子放在她书桌上。
“给你留的饭。”
“叫你不起来,只能吃剩下的!”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手一甩带上门。
林听溪打开小食盒,里面是一碗银丝面。
面条细如银丝,鸡汤鲜香,泛着油点,浮起一层葱花。
腾腾热气漫延到面前,林听溪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蒸汽留下的微小水珠,还是眼里留下来的泪。
外公看不下去她辞职后天天窝家里,托人给她找了份临时工作。镇上新开了一家残疾人疗养院,春红姐介绍她去做康复师。
顺着清水河,林听溪走到小镇后街。
这家疗养院她以前没见过,听说是私人办的,老板是个外地人。
“听溪……残障人士托养康疗中心?”
她默念门口标识,怔住。
听溪?这家疗养院和她重名吗?
她没再多想,径直走进去。
护工春红姐和她简单交代日常工作。
“怎么突然回来了呢?”她问。
林听溪松一口气,小镇上人不怎么关注网上,看来春红姐不清楚她的事。
她没细说,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只说是回家照顾外公外婆。
春红姐拍拍林听溪肩膀,“真羡慕别人有这么好的外孙女,从小就懂事。”
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哎,在沪市当医生是不是老赚钱了?”
“我家那个今年高考,到时候你给帮忙填志愿吧。”
“我总跟他说,以后和陈老头他外孙女学,去当医生,多有出息啊!”
“你念的那学校叫什么来着?分数线特别高吧。”
……
林听溪听得头昏脑涨,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尬笑着点头。
春红姐咯咯地笑,“我最近在看医疗剧,我看的时候就想,我们镇的小溪比女主角漂亮多了,也更厉害!”
她无奈地撇撇嘴。
女主角?她只能是剧里的规培生牛马吧。
林听溪暗自想,如果她是女主角,能不能让男主是导师他儿子。不求别的,给个共一作就行。
不行,共一作太显眼了,容易惹人闲话,还是二作吧,三作就没什么含金量了……
她思绪乱飘,正想着自己如何一路飞升时,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她猛地回神,看见春红姐不说话了。低头干自己的事情。
林听溪疑惑地四处张望,看见楼上有一个人影。
青塘的雨一直淅淅沥沥,好像太阳光从云层挤下来,被过滤成浓重的灰色。
楼里光线昏暗,他坐在轮椅上,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
颀长双腿弯曲,安静的放在脚踏板上。背姿挺拔,在阶梯口扯下淡淡的影子,一直向下延伸好几级。
那人眉眼冷厉,漆黑深沉的眼睛盯着她看。
林听溪收回视线,额角直跳。
春红姐打破沉默,朝那人打招呼。
“小魏,这是老陈她外孙女,林听溪。”
她又向林听溪介绍,“这是疗养院的院长。”
林听溪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见低哑的嗓音传下来。
“魏眠。”
声音漫不经心,有些慵懒。
春红把林听溪的来意讲给魏眠,热心地拉着她手,“小溪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勤快又好心,肯定不出岔子。”
魏眠唇角挑起弧度,“好心?”
他重复这个词,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大医生不在沪市好好待着,下乡镇搞公益医疗了?”
他坐在轮椅里,在楼上从高处俯视着看她。
魏眠的人生,好像永远都是站在高处的。
家世显赫,家庭和睦,保送名校。他桀骜自由,一路顺风顺水。
他喜欢冰雪运动,又体育天赋异禀,很早就进了国家队,在各大国际赛事上大放异彩,成为国内冰球运动的代名词,奖牌拿到手软。
他不需要弯腰,不需要低头,永远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站在聚光灯之下。
恣意,张狂,耀眼。
现在,他坐的轮椅的阴影里。
光线被老式灯罩割出阴影,错落在他线条凌厉的脸上。
林听溪掀起眼皮,怔怔地对上他的眼神。
阴郁,暗淡,还有一闪而过的讥讽。
林听溪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她在新闻上看到过他这样的神情。
那时他刚过25岁,是冰球运动员生涯中最辉煌的巅峰期,却在一次重要的国际比赛开始前,被队友举报服用违禁药物。
化验结果显示他确实使用了兴奋剂。
记者的话筒把他团团围住,闪光灯强光炸出刺眼的白色。
他却若无其事,看不出表情的变化,只是眼眸漆黑深沉,掩盖住暗涌的情绪。
春红姐见魏眠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他不同意,又忙说了些林听溪的好话。
魏眠听着,视线一直落在林听溪脸上。
“那个什么cns还是cnm来着?林医生是不是发过很多篇?”
魏眠声调平和,像是随意闲聊,言语间却夹枪带棒。
“博士学位到手,入职沪市顶级三甲医院了?”
“主治,副高,评硕导,评博导……”
“林医生进展到那一步了?”
林听溪听见他的嘲讽,瞳孔骤缩,喉咙发紧。
魏眠低低笑了几声,故作一脸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难道是进了卫健委?”
林听溪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看他。
“啧。”魏眠见她没什么反应,自讨没趣。
他是向春红姐点头,喏动轮椅离开。
春红姐看他应下了,忙叮嘱林听溪,“小溪,我一会带你熟悉一下吧。”
她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见她这样,春红姐解释说,“小魏人不错的,就是性子冷点,不怎么爱说话,你别见怪。”
性子冷?他?
林听溪暗自翻了个白眼,压下烦躁。
窗外雨丝斜斜,织出灰蒙蒙的网。
沪市的雨天,和青塘一样沉闷。
魏眠躲在角落,把自己埋进阴影里,抬眼看她。
他肩膀微微抖动,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流下,和眼泪混在一起,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林听溪撑伞站在旁边,递给他一盒药。
魏眠嘴唇紧紧绷着,伸手接过,撕开药盒包装,大把的止疼胶囊吞下去。
他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伤口处流出殷红液体,被雨水冲淡,染透大片衣服。
血腥混着雨天的潮湿气味,流淌在空气间。
“你……”她沉默一瞬,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林听溪,”他站起身来,直直的望着她,声音小心翼翼,“你就这么嫌我烦吗?”
“为什么不喜欢了?”
她默认不语,眼神了然无波,平静地点头。
“很好……”
魏眠喉结滚动,弯起眼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了。”
魏眠转身离开。
他身高逼近一米九,肩宽腿长,黑色运动裤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魏眠走路极快,身影隐入长夜,渐渐消失在她视线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林听溪独自撑着伞,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留在原地多久。
沪市天地广阔,他们再也没有遇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