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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天 领奖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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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服被积水洇透,粘上泥浆。
魏眠望着她,瞳孔骤缩,脸颊淡红褪去,面色苍白又局促。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去管那件衣服。
轮椅压过红色队服,留下两道长长的污泥痕迹。
他的影子摇摇晃晃,慢慢消失在林听溪视线里。
她倏地感觉心脏陡然跳快,沉闷的喘不过气来。
林听溪想去透口气,拎着Anlike下楼。
天井小院不大,却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株海棠树还没开花,枝干上绑着秋千,石头砌的井台爬满青苔。
Anlike满脸委屈巴巴,从她手里挣脱,往院子里跑,一身肉乱颤。
它跑到外婆脚边蹭她裤腿,外婆没看它,视线落在林听溪脸上,眉头紧锁。
“怎么这样瘦了?”
外婆站在花廊下避雨,旁边药盅还咕咕煮着,药香混着雨天的潮湿气味,飘满了天井。
林听溪吸了吸鼻子,熟悉的药味让她安心。
“没有吧,”她狡辩着,眼神却飘忽不定,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 “我觉得没多瘦嘛。”
她踏着石头砌的小路往花廊下跑,一头扎进外婆怀里。
她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行为,即使是和最亲近的家人。
但此刻心里堵成一团乱麻,她只想把脸埋进外婆怀里。
外婆七十多了,但没有丝毫老人味,衣服永远洗的干干净净,有那种廉价薰衣草洗衣粉的香气。
外婆圈住她,往怀里箍紧,右手抬起来摸她的脸。
外婆的手上一层厚茧,抚在林听溪起皮的嘴唇。
“今天工作怎么样?疗养院里的活累吗?”
林听溪却怔住,看到外婆的右手不太自然。
“外婆,你的手?”
她从怀抱里挣脱出来,双手握着外婆的右胳膊。
她摸到衣服里面是硌手的夹板。
“没大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
外婆故作轻松,还微微摆了一下手指, “我闲着没事干,就去找了份零工,活不累。”
林听溪想到不久前外婆还给她打钱,一时间愣住。
外婆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去做工挣钱。
“嘟——”
手机震动,页面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林听溪接通电话。
“事情怎么能闹这么大呢!你现在在哪里?”
是爸爸的声音。
“在青塘老家。”
她嗓音沙哑,张嘴都困难,“我辞职了 ”
“念了那么多年书,还没稳定工作呢,就摊上这事!”
妈妈的声音传来,怒气冲冲。
“老家有什么能挣钱的工作?赶紧回沪市!你妹妹明年就高考了,家里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她没力气反驳。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林听溪只简单回了一句,按下挂断键。
“小溪……”外婆叹气,握住她的手。
她摩挲着手中粗糙的皮肤,轻声道:“今天在疗养院工作很顺利,做护工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我以后还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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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溪很早就自然醒来,读医这些年,她已经形成稳定生物钟。
到疗养院后,她像昨天一样给苗苗清理身体。
苗苗意外配合,虽然表情难堪,但没有再发疯捣乱。
她要离开时,苗苗拽住她衣袖。
苗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颗奶糖塞进她手里。
“我妈妈上次来看我时给我带了好多好多零食,这个太难吃了,送给你吧。”
她扁扁嘴,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奶糖包装纸卷出毛边,卡通图案的油墨有些褪色。
保质期是半年前。
林听溪看过苗苗的档案信息,她两年前被家里人送到疗养院,一直没有人来探视过她。
手中的糖块还带着余温。
林听溪抹了把眼泪,把糖揣进工作服口袋。
她的工作处理照顾病人日常生活,还要负责给人推拿按摩。
诊疗室里摆设简单,因为时间太早,只有一个病人。
她身型很高,又是站立着,要低头俯视才能正对上病人的目光。
魏眠坐在木质理疗床上。
“请躺下吧。”她敛下眼睫,语气听不出起伏。
魏眠闻言一怔,抬眸看她。
林听溪头发随意散在肩上,有些凌乱。脸色很苍白,额前垂着薄薄一层刘海,已经长到眼睫上了,看起来很久没打理。
她的眼睛是深色的眸子,红血丝明显,总是透露出疲惫,但现在却比以前更加呆滞。
太熟悉了。
魏眠曾经无数次看向她的眼睛,只是她的目光却很少为他停留。
他问:“你不是说不会再来吗?”
林听溪没回应,抬动他的腿,在理疗床上放置好,扶着他躺下。
魏眠扭过头去躲开她的视线,闷声道:“不用。”
他抬动腿,想避开她的手。
那次交通事故之后,魏眠的双腿几乎毫无知觉,经过多年康复训练和治疗,有了好转。
但现在他也只能轻微拱起膝盖,胎动小腿,大腿依旧无法控制。
“别乱动。”
林听溪按住他的脚裸。
她的手掌骨感很重,指节突兀,因为常年握笔有些轻微变形,右手大拇指留下厚茧。
林听溪并不细腻的手掌落下,魏眠微微颤.栗,眼神骤缩,本能绷住身体。
林听溪涂抹好润滑剂,双手合拢搓热,用指腹从脚踝向大腿方向打圈。
之前作为运动员,魏眠的腿部因为长期高强度锻炼,肌肉线条明显。
这些年长期坐轮椅,魏眠的腿部水肿明显,按下去有凹陷,曾经健硕的肌肉出现萎缩,单薄的皮肉覆在骨骼上。
他腿部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有的地方泛着青紫,摸上去一片冰凉。膝盖关节周围韧带由于长期静止而挛缩,导致略微畸形。
“有感觉吗?”
林听溪用掌心从他大腿内侧根部往下推到脚腕部,再从足后跟部往上回推,在腘窝处打圈按压。
“这里呢?”
魏眠眼底掀起淡淡的麻木,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我不用你帮我。”
“我只是在工作。”
林听溪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他想把腿从她手下挪开,却只能把小腿抬起几个拳头高度。
“别乱动。”
林听溪微眯起眼,迎接他的目光。她手中加大力气,在他腰部上狠狠拧了一下。
他腰腹部很硬,林听溪难掐住,就捏一小块皮肉,指甲深陷在他肉里。
“嗷!”
魏眠猛地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你想干嘛!”
“这里会疼吧?”
她勾起嘴唇,沉目扫了他一眼。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子,腿绷得很紧。
魏眠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用。”
林听溪皱眉看他,平静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眼珠极快地上翻,轻嗤一声。
她不管他的反应,用手臂托着魏眠的脖颈,扶他靠在软垫上。
感受到颈侧的温热,魏眠紧绷的肩一下子塌了,他任她摆,弄重新躺下,指尖拽着床单,嘴唇抿成线。
林听溪拇指沿魏眠肌肉走向,推按他小腿后侧腓肠肌。
她弓着腰,动作轻缓,腰背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动作隐隐酸痛,额头沁出薄汗。
“你……要休息一下吗?”魏眠问她。
林听溪还是弯着腰,抬眸看他一眼,手上不停歇。
她想要快点结束,帮他按摩完之后,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魏眠腿内侧有一道狭长的疤痕,是手术后留下的,从膝盖一直延伸。凹凸不平,狰狞可怖。
林听溪主刀的第一台手术,那位患者术后也留下这样一道疤,在胸膛处。
她是一位中年妇女,确诊CTEPH,病变位置在肺动脉亚段分支,对靶向药反应不佳,只能选择肺动脉内膜剥脱术。
林听溪不遗余力,术前术后都事事叮嘱。
她却因为家属私自停药,术后恢复期出现再灌注肺水肿和脑损伤,不到四十岁就死亡。
指尖传来疤痕硬韧的触感,林听溪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动。
心脏被重重一锤,肆意撕扯。全身血液沸腾翻涌,烫得她胸口闷痛,她张着嘴大口喘气,额头隐隐作痛。
林听溪眼中的一切都失焦模糊,一帧一帧,回放着医院大厅的混乱片段。
“草菅人命!”
“庸医!”
……
嘈杂的叫喊在耳边嗡鸣,她茫然地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意识迷糊间,有人抚上她僵硬的手。
魏眠握住林听溪发颤的指尖,重新覆在自己的腿上。
“林听溪。”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干哑发涩。
“你说的,这是你的工作。”
眼前渐渐聚焦,林听溪看清了魏眠的脸。
他目光笔直,定定地看着她,眼圈有点发红。
林听溪深呼出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手。
她指尖触碰到疤痕,轻轻摩挲,慢慢向上推到大腿根。
林听溪因为摩擦而变得温热的手,在他腿根揉捏按压。
魏眠喉结滚动,他闭紧了眼,手指攥成拳,胸膛急促的上下起伏。
……
按摩结束后,林听溪给为他佩戴上防止足部下垂的矫正器。
做完一切工作,她直起身,捶打酸麻的腰。
魏眠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漏进来,暖黄色的光线笼在魏眠身上,给他病态的肤色染上点生机。
林听溪侧过头,视线转向窗外。
是墨蓝色的窗帘。
林听溪一阵恍惚,他们之前在沪市同居时,卧室窗帘也是这种颜色。
她不在医院当值的日子,窗帘就会被拉上,遮住室外日光,只有缝隙中溜进一道光线。
光线落在魏眠裸.露的背上,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
猛烈,凶悍,像在赛场上一样疯狂掠夺。
他脊背宽厚,腰身精壮有力,肌理线条紧致结实,腿部肌肉虬结隆起,在被子下半遮半掩。
林听溪眼睛带了湿气,雾蒙蒙的。
她眼圈泛红,手指收紧,头侧到一边。
魏眠动作一顿,眼泪晃着笑意,闪过一丝戏谑。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勾起唇角笑,炙热的呼吸喷在林听溪颈侧。
“看着我。”
魏眠捏住她的下巴,轻转过来,正对上自己的目光。
“喜欢吗?”
她湿漉的眼眸微微瞠大,却固执地不想发出声音,紧闭着唇,漏出细碎呜咽。
魏眠凑得更近,林听溪耳边是他灼人的呼吸,慵懒的嗓音传来,尾调上扬,带着哄诱。
“放松。”
“怎么不说话呢?”
“看着我的眼睛,好不好?”
……
林听溪睁开眼。
没有近在咫尺的喘息,没有急促的心跳,没有他调笑的声音。
这里是青塘镇,一家残疾人疗养院,房间昏暗。
魏眠正倚在靠垫前,面色恹恹,白皙的脸庞没有什么血色,懵然地觑着她。
那道窗外漏进来的光线缓缓移动,已经从魏眠脸上移开,照到床边轮椅,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明晃晃地刺进林听溪的眼睛。
她来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开。
室外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在墙壁投下交叠的影子,像是以前拥抱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