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真恋》摘歆

12、晚饭

　　上午十点，杨清听在噩梦中惊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太阳穴炸裂样的疼痛一抽一抽地越发强烈，伴随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刺耳警笛声。

　　白色的墙、红色的血，还有刺耳的尖叫。

　　杨清听蓦地皱起眉，胸口窒息的感觉要将他吞没，他不得不坐起来，苍白五指用力揪着浴袍，在剧烈的头痛和喘息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大亮的天光被窗帘阻隔，穿过没有拉紧的缝隙争先恐后弥漫在昏暗的卧室之中，朦胧得像是与世隔绝。

　　尖叫声又从床底、从门缝、从柜门后面传来，漆黑的瞳孔映出血光。

　　杨清听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将落地窗的窗帘用力往两边拉开，一瞬间卧室敞亮得毫无隐私可言，然而心底的恐慌和畏惧却在慢慢消散。

　　他瘫软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颅内膨胀的剧痛和心跳同频，如鞭子一般抽在他身上，偏偏胃部也不省心，双方联合起来将杨清听彻底拉回现实。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做的是什么，但这次梦里的内容过于真实，连痛都是刻骨铭心的。

　　杨清听全身都是汗，闭着眼用掌根一下一下敲着颅侧，忽而笑了。

　　“你…是在怪我，对吗？”他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静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道歉的声响，声音逐渐弱下去，语速也逐渐慢下去，就在他迷迷糊糊要再次进入睡眠时，电话铃声好巧不巧横插一脚。

　　杨清听猛地惊醒，然而浑身都是软绵绵的，他这一下也不在乎自己脏不脏地毯干不干净的问题了，只想电话赶紧挂掉，让自己再补个觉。

　　他昨晚在酒吧待到了凌晨五点多才回家，有人给他斟酒他就喝，投怀送抱他也不拒绝，毕竟谁会嫌弃温香软玉在怀。酒桌上笑声不断，时不时传来一两句娇嗔与佯怒，一个个比谁嗓子掐得更细。

　　时间闹得太晚，杨清听又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他本身是不易醉的，酒精对他来说只是比水要浓一些的饮品。他婉拒了吵嚷着要送他回家的人，自己找来代驾回了家，匆匆洗完澡头脑昏沉的就躺在床上昏睡过去了，直到被噩梦惊醒。

　　然而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着，杨清听忍了一会，终究还是认命地走过去接起来，他没有给联系人备注的习惯，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哪位？”

　　这一动牵扯到了颅内不知哪一根神经，半边脑袋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嗓音被手机里的电流加工得更有磁性：“刚醒？”

　　杨清听的心像被这一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挠了一下，泛着轻柔的痒意，偏偏又挠不到，“嗯。”

　　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低笑，“睡这么沉。”

　　杨清听人还没清醒，先被这一声犯规的笑酥麻了耳朵，他半边肩上的浴袍松松垮垮地落下来，瓷白的肩膀泛着莹润的光泽，但没被理会，专心回应着电话里的人：“做着梦呢，管不着电话了。”

　　“上次和你们合作的那个项目，第一批药已经下来了，这几个月我要去寻访一些白血病人，请他们作为志愿者用药。”

　　杨清听指尖拨弄着早已干透的浴袍，静静听他说。

　　段期年顿了顿，又说，“你最近有事吗？”

　　杨清听笑了一声，“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算作默认。

　　“什么时候。”

　　“下周一先去公司搜集的地方记录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

　　“可以，还有什么事吗？”

　　手机里细微的电流声在耳畔流窜，精湛的技术和听筒将双方的呼吸声都一并收入麦克风传达到对方耳中，段期年静静听了一会，开口道：“我听说你最近都没去公司。”

　　“嗯。”杨清听大方承认，同时颇有些无奈地想果然这人就是看不惯他闲着，有项目就硬拉着一起做。

　　“没事，后天我去接你吧。”段期年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要说的话忍下去。

　　“等等，”杨清听叫住他，“上次没能品尝到你的厨艺，我一直惦记着呢，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昨夜宿醉，今天实在是没什么吃饭的胃口，但他想起回城那一天段期年的语气和神色，莫名就这么说了。

　　今天其实是工作日，他猜段期年一定在公司工作，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当然没时间给他做饭，然而段期年却答应了：“要吃什么菜？”

　　杨清听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心情很愉悦：“我不挑食的，你随便。”

　　挂完电话，杨清听从床边站起来，走进浴室非常迅速地冲洗了一下身体，出来后他看了一眼艳阳高照的室外，心想，人果然还是不能远离太阳，否则就要做噩梦。

　　这几天他像个吸血鬼一样，要么待在房子里不出去，要么昼伏夜出，连太阳的尾巴都看不见。

　　而另一边，段期年坐在办公室里把陈焕交过来的加急资料处理完，罕见地收拾东西要提早下班了。陈焕在办公室里抱着文件夹目瞪口呆，像是不认识自己老板似的：“……段总……您要下班了？”

　　段期年应了声。

　　陈焕更加凌乱了，他记得老板等一下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在线下进行：“那……一会的公司会议，还开吗？”

　　段期年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忘记了这回事，片刻后才交代陈焕：“推迟到明天下午吧，麻烦和他们说一下。”

　　陈焕赶忙：“收到段总！”

　　回到家，他先是将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又在心里盘算着杨清听喜欢吃什么，说他不挑食还真不是，他回忆起杨清听低血糖晕倒那次，他的小助理黄千芙曾对自己发过的牢骚：

　　“哎呀，杨总的饭真的很难买，他不会吃有葱的食物，也不吃和洋葱一起煮过的东西，太辣的不吃，太甜的也不喜欢吃，还有香菜啊韭菜啊这些味道很大的，以及粥啊面啊鱼啊这些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不吃的，一般都不会出现在杨总的餐桌上——段总你可千万别说这碗粥是我买的啊……”

　　段期年摆弄了一会塑料袋，决定还是要去附近超市再买一些食材回来。

　　等一切准备就绪，段期年拿起手边的围裙系起来，等锅里油热了后就开始下菜。

　　他不仅会做饭，做得还很好，这一切全归功于小时候忙碌的段家夫妻——段言宗经营的生意刚有点起色时，家里赚钱的主力军还是身为教师的陈宛，请不起保姆，只能让段期年去外面自己买饭吃，这一件事不知什么时候被宋正辉打听了去，一面暗地里骂这小两口没个当父母的样子，给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在外面乱吃，一面将段期年接到自己家里一起吃。

　　然而段期年虽然年纪尚小，但心智却不一般的成熟，不到十岁的幼小心灵竟然已经知道了不好意思，于是十岁以后，他慢慢的开始在手机上自己搜索教程，逐渐摸索如何做菜，去宋家吃饭的次数也开始减半。

　　第一次做饭煮过头了，米饭焦香扑鼻，但没事，吃不死，就是有点难咬；第二次差点让火烧了厨房，被段期年及时用水把灶台淹没了才好，事后摆着张没表情的小脸掩人耳目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第三次一边切菜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图文教程分心被菜刀切到了手，好在切得不深，止血贴一贴继续切……如此一次次失败后，年仅十岁的段期年终于可以成功做出了炒饭和西红柿炒蛋。

　　某次被宋正辉的妻子硬拉着过去吃了顿饭，恰好有番茄炒蛋这一碗菜，段期年夹了一口，发现自己的厨艺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此后愈发刻苦地钻研厨技。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刚出锅的几盘菜，段期年把刚做好的糖醋排骨端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他放下盘子，接起来：“到了吗？”

　　“嗯哼，你在几楼？”

　　“七楼。”

　　不一会，杨清听推开半掩着的门进来，发现门口摆着一双刚买过来的家居拖鞋，连吊牌都没拆，两只鞋子连在了一起。他穿上，一挪一挪地走到客厅找到剪刀把吊牌剪掉，然后走到厨房开始欣赏穿着围裙的段期年。

　　厨房的空间很大，但段期年高大的身形往那一站，就显得局促了起来。

　　杨清听走进去，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炒的青椒炒蛋，然后目光落在段期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毫不吝啬地夸奖：“还挺香的。”

　　段期年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若有若无地翘起：“去洗手，把饭盛出来。”

　　说实话，杨清听来到这里之前确实是没什么胃口的，但空荡荡的胃被喷香的饭菜一勾引就毫无面子可言地投降了，闹腾得震天响。

　　一桌饭菜很快被一扫而空，胃部久违的得到了满足，连带着身心都放松下来，杨清听餍足地靠在椅子上吃着段期年递给他的饭后水果，看段期年将盘子收拾好放进水池里洗，他将嘴里的沙糖桔咽下去，问：“需要我帮忙吗？”

　　水流哗哗响，段期年挤了一些洗洁精在抹布上，头也不回地：“不用。”

　　“为什么不买个洗碗机，省时间。”

　　“平常就我一个人吃，两三个碗用不着洗碗机。”

　　“哦……”

　　杨清听索性趴在桌子上看他的动来动去的背影，竟有些催眠的效果，他眨了眨眼，把最后一瓣橘子拿起来，走过去塞到段期年口中，他感受到正在洗碗的人身体忽然僵了一瞬，起了兴趣逗他：“我们这样像不像正在谈？”

　　“……”

　　杨清听今天只穿了件休闲的短袖，薄薄一层连体温都盖不住，段期年盯着哗哗的水流走神片刻，突然回过神来，把身旁贴着他的人往旁边推开了些，避免水溅到他昂贵的衣服，“不像。”

　　杨清听任由他挪动自己的身体：“宝贝儿，你做饭真好吃。”

　　段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