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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叶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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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白血病人人数位居全国前十,各个地方都有分布,但城南那一块最集中,而段氏收集的白血病人有三分之一在各地医院,还有三分之二分散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没有钱买药治病的,治疗对于他们来说就好比一顿饱餐之于乞丐,吃一次可以吃得起,但要一直吃简直是痴心妄想。
杨清听穿着一身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昂贵定制套装,不慌不忙地跟在段期年身边,边走边用用脚尖逗家养的鸡鸭玩,他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近距离见过活的,只见过他们的最终下场——变成各种各样色香味俱全的菜式躺在碗里被端上来,于是分外好奇,惹得憋屈的动物们尖叫着蹬着腿跑远,又被吓得落下几坨粪便,杨清听才一脸震惊又嫌弃地收回脚。
然而他收回脚了,公鸡却不肯了,吃准了这人现在不敢靠近自己,撅着嘴跳起来要一雪前耻,但杨清听忘不了刚才他这嘴啄过什么地方,立刻从段期年的右手边换到左手边,和公鸡玩起了绕梁游戏。
段期年走一步面前换一个,险些被绕晕了,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杨清听的手腕,伸出脚将战斗鸡赶走,公鸡见势不对,啼了百转千回的的一声跑走了。
段期年无奈地放开他,“帮你报个幼儿园吧,农村小孩子都不会闲得没事招惹鸡。”
杨清听:“这不给它们的鸡生增加点乐趣嘛,锻炼锻炼。”
段期年又把他拉到右手边,避免身后冲出来的一只鸡冲撞到了这位心智不大年纪不小的百亿资产,“就你闲。”
他们前几天先去了医院问了部分病人的意向,他们中有十几岁的青少年,也有半截入土的老年人,虽然身在医院,但多数也只是凭着廉价又作用轻微的药物痛苦地吊着生命,大部分家庭仍是负担不起持续治疗的药物。
所以甚至不需要多打听段期年的名声,一听可以免费试药哪怕是骗子都信了。
早上还有一点点阳光透过层层厚云洒下来,到了下午云层更厚了,天气阴沉沉的,让人的心情都压抑起来。
段期年刚从一个家庭里走出来,边走边把统计好的名单发送给助理,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某人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段期年把手机放进口袋,问:“怎么不说话了?”
杨清听原本还沉默地跟在他身边,闻言好笑道:“看不出来你乔装打扮一下装成穷人还挺受欢迎的,问一家招一家,都感激涕零的就差喊爹了,我不一样,被当个另类看着,要是开口让他们反悔了,你不就白干了?”
七拐八弯的小路两旁错落地林立着低矮的古旧落地房,此时大概是吃饭的时候了,但天还亮着,不少人家将四角矮桌搬出来架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手捧白米饭开始就着绿叶子吃,几乎全是素的,让人一眼望过去简直要怀疑自己眼瞎了。
他们一路走来不时看见一片片开垦过的土地,或许这些菜也是自己种的。
吃饭的人连路过一只鸡都要看两眼,防止它跳起来吃碗里本就珍贵的饭,何况是看起来就有钱的生脸。
段期年是专门打扮过的,于他们不知情的人而言不过是长得好看的穷人,但杨清听不一样,连荤菜都吃不起的人当然没见过名牌,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穿得平平整整的就是比他们有钱,杨清听走过时不亚于一块香饽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恨不得眼珠子都粘上去。
他们去探访的每一个家庭,所有人目光的最先落点都是在杨清听身上,说明来意后才激动地和段期年哭诉艰难,这种情况下,杨清听当然选择沉默。
但这显然不是主要的原因,段期年的目光落在杨清听的脸上,把早上留下来的糯米饭团递给杨清听,“没地方加热了,你凑合着吃吧。”
杨清听手都没抬:“我不吃。别盯着我看,我还没到少吃一顿饭就晕倒的程度。”
段期年想了想,也不勉强他,自己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冷硬的饭团。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正沿着小路往外走,车太大了开不进来,只能徒步走出去。
脚下全是鸡鸭留下来的排泄物,杨清听不知道这些人在怪异的气味里怎么吃得下去饭的。
段期年两三口把饭团吃完了,把塑料袋绑起来塞进口袋,然后随手从路边摘了一朵三叶草,用手将根部带上来的泥土拂去,露出一长条白嫩的根茎,递给杨清听:“吃过这个吗?”
杨清听捏过来,皱起眉:“想毒死我直说,这什么东西还能吃?”
段期年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上流社会的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别人从小玩泥巴长大,他是玩钱长大的。
“这叫三叶草,根部咬一下会有酸涩的汁水流出来,可以喝的,”段期年说,“小时候背着我爸妈偷吃太辣的零食,总是在路边拔三叶草来解辣,有时候味道太大,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也会拔一些来吃。”
“不洗吗,”杨清听将信将疑地将草放到嘴边,浅浅用门牙咬了一口,一瞬间一点酸苦的水侵入舌尖,他被酸得一皱眉,但又有些超出味蕾的上头,所以他没拿出来,而是含在嘴里,含糊地,“你是兔子么,连草也尝,这种东西怎么会被你发现。”
段期年挑挑拣拣,又拣了两朵大的,一朵给杨清听,一朵自己放进嘴里,继续给没有儿时回忆的金贵少爷科普:“还有一种叫四叶草,这上面长着四片叶子,小时候人们总说,要是能找到一朵四叶草,就代表着你这个人非常幸运。”
杨清听眯起眼,被酸得喉头一梗,“那你找到过吗?”
段期年摇头:“没有。”
杨清听笑了一声,蹲下来在草丛中仔仔细细地找起来,“其实我的的运气一直挺不错的。”
段期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但没说什么,算是给了面子。
杨清听以前怎么样他不清楚,但大学的时候他可一直从班里女生的嘴里听说过他的事情:
吃饭吃出苍蝇,让食堂阿姨慌得连忙扯出监控自证清白;在人群拥挤的上课路上,偏偏他被自行车撞到;还有走在路上鸟屎到淋头、走在树下有毛虫掉落什么的,但这都不是最戏剧性的。
最难忘的是,别人一整个学年早八逃了半个学期都没被抓到,他为了给别人送一朵鲜花忘记请假,好巧不巧这一天八百天见不到一面日理万机的导员来巡查,点了人头发现少了十几个,立刻全部点了一遍名,几个逃课常驻兵托了杨清听的福,一起被拉到办公室被骂得狗血淋头,并领了一份一千字的检讨,而碍于身份,杨清听本人却没被说什么,再加上他的绩点确实高,被导员单独拉过来简单说了两句就好,检讨都不要。
这以后,热议杨清听霉运的人多了一批男生。
段期年不知道班里女生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事无巨细,他也不是刻意听的,每次摘下耳机的时候总是能听到一两嘴。
等到腿都蹲麻了,杨清听才放弃地站起来,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四叶草长什么样,等图片出来了才确认这民间传说确实是真的,不是什么噱头。
“行了,别找了,能让你这么轻易找到,那它也不是幸运的化身了,走吧。”
面前草地一眼望去绿意盎然,蹲这找个三天三夜或许不一定能把四叶草找出来,但一定会把自己的眼睛看瞎。
“行吧。”
杨清听调整一下心态,刚要走出这个与苏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地方,身后忽然响起脆生幼稚的呼唤声——
“大哥哥!大哥哥!”
杨清听回头一看,是个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叫徐乐乐,他的妹妹是收集名单中年纪最小的白血病患者,年仅七岁。可能是因为从小家庭的原因,徐乐乐很听话很懂事,他们说明来意后刚进家门,徐乐乐就从厨房用相对完整干净的碗端出两碗水给他们,水一点也不清澈,表面漂浮着油渍,底下沉积着类似细沙的颗粒,碗边也因为常年没有更换而积了一层刷不掉的黑色沉着,但水却意外的清甜。
此时徐乐乐手提着一大袋东西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过来,他的妈妈在后面追。徐乐乐将红塑料袋递给段期年,喘着气道:“大哥哥,这个给你们!”
他的母亲患有类风湿,关节长年疼痛,又没钱医治,久而久之变得有些畸形,走路都不顺畅,好不容易赶上心急如焚的儿子,讨好地对他们笑:“段老板,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胡萝卜,可甜了,就是长得有些不好看,今天早上乐乐也帮着我一起摘了,他一定要一起摘的送给你们,就收下吧,炒着菜可好吃了。”
段期年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随意看了一眼,满满一大袋,胡萝卜上还沾着少许泥土。
“徐阿姨客气了,萝卜长得很好看,比外面打药水的要健康很多,谢谢。”
徐母一听高兴得直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欸,是啊是啊,自家种的吃得放心,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们了,慢走啊——乐乐,快和哥哥们说再见!”
徐乐乐咧着嘴,露出一口没长齐的牙,朝他们挥挥手:“哥哥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