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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约定 “那我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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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霜实踏入清风庭的时候,午后日光正暖,却照不透这满室的药气。
司无阙倚在枕上,脸色依旧是清晨那般苍白,双眸合着,眼尾那抹红便显得格外分明,只是此刻那颜色也淡了些,衬着微蹙的眉心,像一朵被雪遮盖大半的红梅。
他听见外面的通报声,又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姜霜实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脸色好差。
司无阙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来,睫毛轻颤,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落在姜霜实身上,浅色的眼眸亮起了些许光彩,却驱不散脸上的倦意。
“殿下来了。”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声音也是轻的,带着几分刚睡醒似的软,看起来连轻笑着打个招呼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还难受吗?”
司无阙轻轻点头,垂下眼,“嗯”了一声。
姜霜实眉头微蹙:“是不是没睡好?”
“昨晚难受,睡不安稳,折腾了几回,难为娘和师兄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浸润了水光,瞧着可怜得紧,却在抬眸望向他时透出极淡的蓝色。
姜霜实受不住这双眼眸,原本只觉得像琉璃,如今看来,更像清透的月光石。
他有心想多瞧瞧,可更让他心疼的是司无阙的话语。
作为病人,中毒又不是他的错,却还在为自己的不适而自责,觉得影响了身边人。
“这不怪你。我原本想留下来帮忙照看,终究于礼不合。”
“殿下心善,我明白的。”
姜霜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快要碰上时,司无阙却颤了颤,受惊般向床榻内侧缩了缩。
姜霜实的手顿住了。
司无阙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睫轻颤,抬眼时,压下了眼中的慌乱,转为了更深的歉疚与不安:“殿下恕罪……我、我不是……”
他语调急切,带着鼻音,甚至有些发颤,像是生怕姜霜实生气。
姜霜实没有生他的气,只是心中一痛。
“没事,是我不好,没问你便伸手。”姜霜实声音放柔,“我想试试你的温度,可以吗,无阙?”
他当然知道这下瑟缩是为何,姜觉夜给他带来的伤害太深。
昨夜马车中那个全然依赖、往他怀里钻的人,与眼前这个连他靠近都本能畏惧的人重叠在一起,让他胸腔里那股对姜觉夜的怒火,几乎要破胸而出。
昨晚他没能及时跟进去。
昨晚他让无阙一个人面对那些。
昨晚无阙被迫缩在别人怀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怕得发抖?
“嗯……”
司无阙听到他的称呼,微微一愣,垂下眼帘轻轻点头,还将额头向姜霜实的手心靠了靠。
之前姜霜实叫他,都是“二公子”、“司大夫”,也就是昨晚在马车上,在他神志不清时,他迷迷糊糊间听见姜霜实唤了数遍他的表字。
但那是他不清醒的时候,现在是清醒的,是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唤他的表字。
看来……在他心中的分量果然不同了。
昨夜的越界,仍在延续。
姜霜实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
那细微的停顿,和贴近的回应,让他明白——
他听见了,他可以这么叫他。
姜霜实的手贴上司无阙的额头,不似昨夜那般滚烫,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握住了司无阙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这手凉得很,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被他轻柔地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用体温去暖。
“热度降下来我便放心了,昨晚是我没护住你。”
司无阙摇了摇头:“昨晚……若不是殿下及时破门,我……”
他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眼泪却已顺着脸庞滑落,恰好落在姜霜实的手背上。
姜霜实只觉得那滴眼泪是如此灼人,直直地刺到他的心底。
“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个。”姜霜实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不怕了,无阙,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司无阙另一只手拭去眼角泪珠,带着水光的眼又望向了姜霜实,声音还有些颤抖:“多谢殿下,还有……多谢殿下昨晚送我回来,我、我说了很多胡话,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说到这里,他不敢再看姜霜实,慌忙垂下了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点窘迫。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在那抹眼尾的艳色旁边,显得格外分明。
姜霜实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红晕,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羽,感受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指尖已经蜷了起来,像是想藏起什么。
司无阙记得,记得昨晚马车上发生的事。
姜霜实想起昨晚马车上,这个人靠在他怀里哭诉、无意识的依赖与贴近、还有那唇……
他心底霎时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将整颗心都填满了。
是怜惜?是悸动?还是……隐秘的欣喜?
“怎会见怪?”他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走蝴蝶,“那不是胡话。”
司无阙抬起眼,那浅色的眸子里有困惑,还有些许羞怯,水光潋滟的,像是晨起的雾。
姜霜实看着那双眼睛,却不知该怎么回。
那些话当然不是胡话。
是他的委屈,是他的恐惧,是他藏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一点真心。
可这些话,他现在能说吗?
他安抚地在司无阙手背上拍了拍:“你只是太难受了。没关系,无阙,往后在我面前,不必忍着。”
司无阙怔了怔,嘴角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轻轻回握住了姜霜实的手:“嗯。”
姜霜实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神色更加柔和。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抹苍白愈发惹人怜惜。姜霜实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细得让人心疼,上面还有淡淡的红痕,或许是昨晚他抱着时不小心蹭出来的。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讲述他带来的消息。
“无阙。”他轻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三方查验……有结果了。”
司无阙眼中浮起些许期待。
姜霜实心中一痛,却继续说了下去:“那香炉中的香料与你昨晚用的一应器物皆无问题,只是……香炉中有几味香料,可能与你体质相冲,才引发了惊悸晕眩。”
司无阙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果然……是我的身子不争气。”
果然。
皇帝定调的案子,查出来的只能是这个结果。
然后他抬起眼,弯了弯唇角:“辛苦殿下了,昨夜忙碌了半宿,今日还为我操心这个。”
那笑容妥帖极了,温和极了。
姜霜实看着那笑容,心里不是滋味。
“我会继续盯着。”他说,“刑部那边,有些事我可以过问,不会就这么算了。”
司无阙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真的……?”
他知道姜霜实有刑部侍郎之职,也一直在调查尹秋深贪墨的案子,他当初抛出尹秋深的线索,也是因为他的身份方便调查此案。
姜霜实的现在意思是说,用此案让姜觉夜后续不好过吗?
姜霜实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认真中又带着几分柔和,更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真的。此次虽未查出香料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却发现其中有几味是次等香料,东宫用度不应如此,就此调查下去,总能让他露出些马脚。”
司无阙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姜霜实瞧他这副似乎没听懂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伸手似乎是想摸他的头,最终却只是为他拂了拂额前的发丝:“此事不要告诉旁人,你一人知晓即可。近日你先好生养着,不必担心外面。今日早朝,父皇将监修国史的差事给了我,又罚了太子禁足,太子昨夜用了什么手段我大致有数,不会让他就这样逃过去,再不济……也能从别的地方为你讨回来。”
司无阙闻言,眉梢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那抹眼尾的红被衬得愈发鲜活,近距离之下,这双浅灰色的眸子也更显得剔透干净。
“多谢殿下。监修国史……殿下做的,都是于国有益的大事,还来关心我……”
姜霜实被他这样望着,喉结动了动,耳尖悄悄红了,他轻咳一声:“算不得什么,职责所在。而且……我瞧不得他欺负你。”
司无阙唇角笑意更浓了些,却突然想起什么,眼中又泛起忧色:“那殿下近日既要查案,又有新差事……是不是会很忙啊?”
姜霜实心中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懂得司无阙的言外之意,又轻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尚可,差事虽忙碌,但总有空来看你的。”
被姜霜实说破,司无阙眼神躲闪了一瞬,可眼底与唇角流露的欣喜是藏不住的:“家中有我娘、有师兄,养病的日子也不难熬,我早就习惯这些了。殿下不必担心我这里,去做你的大事便好。”
姜霜实的心软成一片。
怎么会有这么乖又这么让人心疼的人?
明明是想要他来的,甚至连喜色都溢于言表,却还是要说“不必担心”。
——可他既然已经管了,从今往后,就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熬着。
“往后每日来与不来,我都会让人递话。”绝不让你空等。
司无阙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睫毛遮住了那双潋滟的眼眸。
半晌,他轻声回道:“……好。”
他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姜霜实的影子,像是终于把什么话咽下去了,又像是有什么话正要浮上来。
最后他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容软得不像话:“那我每日……都等着殿下。”
姜霜实愣了一下。
司无阙瞧见了,姜霜实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得猝不及防。
然后姜霜实笑了。
与平日里那种温润有礼的笑不同,浅一些,低一些,却更加真实。
让司无阙不禁觉得,他好像更加贴近了这个人的心。
“好。”姜霜实应了一声,却极轻极慢,像是把这个字在齿间轻轻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他把司无阙的手又握紧了些,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微凉的指节,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既每日等着。”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也每日都来。”
“嗯。”司无阙垂眸弯起了嘴角,或许是被姜霜实的手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
“再睡一会儿吧。”姜霜实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替司无阙拢了拢被子,“我明日再来。”
司无阙靠在枕上,抬眼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温温软软的。
“殿下慢走。”
姜霜实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头看他。
“无阙。”
司无阙眨了眨眼。
“……我明日会来。”姜霜实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难掩的温柔,“不会让你久等。”
“好。”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司无阙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过了很久,才轻轻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着窗外倾泻而进的日光,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