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浑水 “姜觉夜他 ...
-
这时，门却被敲响。
“公子，你睡下了吗？”
“没呢，进来吧。”
牧宁将门帘掩好，来到司无阙塌边立着。
“走了吗？”司无阙低声问。
“齐王殿下已经走了。”
“好。”司无阙褪去脸上过分柔软的神情，换了个姿势倚在枕上，“师兄还在休息吗？”
“嗯，致远哥还没起呢，公子有事找他吗？”
“没有，让他多睡会儿，你别去闹他。”司无阙沉吟片刻，“你待会吩咐厨房，给师兄做个鸡汤面，嗯……再炖个山药排骨汤，炒几碟小菜，顺便把我的糖渍梅子给他拿一些。”
“哦，好。”牧宁说着，突然有些犹豫，挠了挠头，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公子……那我能蹭点吗？”
司无阙对上牧宁有点不好意思的目光，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短过你的吃食，这还用问我？你让他们做两人份就是了。”
牧宁眼睛一亮：“嘿嘿，谢谢公子！”
司无阙摆摆手：“好了，说正事。方才姜霜实跟我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啊？”
“香炉的查验结果。”
“这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司无阙轻笑一声：“不，不是查不查得出来，而是东宫用的香料里头，掺了些次等香料。”
“次等香料？”
“嗯。”司无阙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牧宁明白这是公子在锻炼他，想了一会儿，道：“东宫的用度不可能出现次品，那就是有人暗中操作，中饱私囊了？居然敢动到东宫头上，这么大的胆子，又和东宫采买有关……是慕氏？”
他越说越兴奋：“公子，咱们是不是得顺着这条线，好好查查太子到底知不知情？说不定，这回真能揪住他贪墨的把柄！”
司无阙轻笑一声：“有进步。”
牧宁眼中喜悦更甚，刚要说什么，却听到了司无阙的下文：“但是……”
牧宁不敢得意，收敛喜色老老实实等公子的话。
司无阙浅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在这一瞬却显得锐利起来：“姜觉夜他知不知情，参没参与，有什么要紧？”
“啊？”牧宁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司无阙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连眼尾的薄红都透出些许冷意：“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我们只要……让他参与进去，不就行了？”
“公子，我不懂……”
“水。”司无阙微微撑起身子，牧宁连忙递上温水，司无阙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东宫用度出现了次品，这是事实。太子御下不严、监察不力这一点是跑不掉的，但仅仅是这点，完全不够，姜觉夜前几次受了什么惩罚你也清楚，即便是尹秋深贪墨的案子，也不过是罚了他闭门三日。”
“所以，御下不严，并不能治他的罪。这种用度问题，他想把自己摘干净很容易，说自己不知情便是了，再说下属无能、没辨出香料品级不对，也受不到什么处罚，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我们想调查到他知情甚至参与的结果，涉及的人员和调查的深度是难以估量的，姜霜实在刑部查了这么久，查到的也就只是皮毛，说明慕氏在东宫经营太深，明面上根本动不了。”
“公子，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从底下撬了，让那些经手的人自己慌，把把柄送出来。你想想，如果东宫不仅是用了次品，还主动参与了以次充好呢？比如与奸商勾结，伪造账目以次充好，从中牟利中饱私囊，甚至进了太子的口袋……”
“可是公子你刚才说我们查不了啊……”牧宁说罢却猛然意识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公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让东宫‘主动参与’进去？”
“正是如此。”司无阙颔首，又喝了一口温水，“尹秋深那案子虽然没烧到姜觉夜，但尹秋深的供词里可透了不少东宫采买的门道。那些经手的人，哪个手底下是干净的？放出风去，总有那么一两个蠢货会慌，再给他们指条明路，线索不就自己出来了？”
“咱们在京城这些年，总有些人脉能用。之前查到尹秋深贪墨的那条线不是还在吗？在东宫的那些人可以动起来了，就在内部放风说东宫用度有问题，上头查得紧，要严查他们的采买和账册。他们知情最好，总有人会慌，慌就会出错；就算他们不知情，东宫的次等香料又不是今日才出现的，难保他们不会想着撇清自己而去做些什么……”
牧宁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公子，这次是不是因为尹秋深贪墨案打击不到太子，所以我们就不从他们贪墨下手了，是吗？”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你想想，如果只是说查贪墨，那些蠢货会怎么做？贪墨的落点是负责东宫采买的个人，把账做平，把赃款藏好，咬死不认。最后查出来的，无非是哪个采买多吃了几两银子，推出去顶罪就完了，烧不到太子头上。”
牧宁点头：“那这次呢？”
“这次说的是查采买和账册，查的是东宫的用度。”司无阙唇角弯了弯，“那他们慌的就不是自己贪了多少银子，而是……东宫的账能不能对上。这账对不上，就不是推一个人能顶的事了，是整个东宫的采买流程烂了，他们要做的，就不是藏自己的赃款了。”
“火要烧到他们头上了怎么办？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事做得圆满。要么是销毁那些次等香料，要么就去补全账目的漏洞……就算他们想不到，咱们的人给他们出出主意便是了。”
司无阙又喝了口水缓缓，才接着说下去。
“例如，去补一张更真实的票据，证明当初买的就是次等香料，找当初的供货商人统一口径，咬死就是次等货物，或者直接去动东宫的账册，把假账做得更隐秘些……这期间想要抓什么蛛丝马迹，可太容易了，证据不就送上门了？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东宫自己的手笔。等刑部查出来，姜觉夜还能说他不清楚吗？他越说不清楚，越说明他无能。”
“况且，东宫的供给多数为慕氏手下负责，香料这块肥肉，向来是慕氏的人在啃。丝路的贸易被他们攥了多少年，几乎已经被垄断了，这种事，说姜觉夜完全不知情，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他和慕氏穿一条裤子这么多年，底下人捞钱，他能一点风声没听见？除非他聋了。”
“可是公子，他们真的会照做吗？万一他们不敢，或者向太子求救……”
“欸。”司无阙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又喝了好些水，“师兄在就好了，能多与你解释几句。”
牧宁这才意识到公子昨夜中药就没休息好，又同他解释了这么多，怕是身子不适了。
他慌忙想查看司无阙的情况，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开口问道：“公子，是不舒服了吗？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去叫芰荷姐姐过来给你看看吧。”
“不必。”司无阙摆了摆手，“喝点水就好了，你多学点，我以后就轻松些。”
牧宁坚定地点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那我接着说，你好好听。”
“第一，毕竟有尹秋深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出事，太子可有保他？姜觉夜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尹秋深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若是求助太子，那他们的下场不就是被推出去顶下所有罪责、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慕氏向来的做派是什么？出了事无非就是找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这样庞大的体系怎么可能全都是一条心，替罪羊还不好找？说不定还顺带让他们铲除异己。他们去找慕氏，等于送死。”
“所以，我们的人指点时，就要指明这一点：只有把事情做圆，让太子看起来不知情，甚至也是受害者，做了利好太子的事，太子的幕僚才会想办法保他，他才有活路。”
“这样他们主动去补救，每一步，都会留下新的把柄。伪造票据、串通口供、做假账……这些事，一旦被刑部查获，那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就算姜觉夜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但东宫却是知情的。那么东宫主动参与贪腐、管理烂到根子里的罪名，就死死扣在他头上了。陛下可以容忍儿子跋扈，但他会容忍一个蛀空国库、与奸商勾结的储君吗？”
司无阙微微一笑，总结道：“牧宁，让他们慌的是采买，他们动的也就是采买。只要他们碰了账册，这把火，就烧不到别处去了。”
牧宁听得心惊，却又不得不佩服这算计的狠辣与周全。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编织出一个更不利于东宫、更能触怒帝王的真相，把太子、慕氏、甚至背后可能牵扯的商路，全都装进去。
牧宁彻底明白了，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敬畏交织的光芒：“我懂了，公子！这不是查他，是做一个案子给他！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司无阙轻轻合上眼，长睫微微颤动，显出几分倦意：“黄河水本就浑，我们不过……再替他搅一搅，把水搅得更浑。”
姜觉夜，还有他背后的庞然大物慕氏，乃至整个贪墨网络，他都会一点点地，把他们拽出来。
“牧宁，”司无阙最后叮嘱，声音已低不可闻，“去做吧。手脚干净些，让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些蠢货自作聪明的补救，和我们、和姜霜实，都毫无关系。若是姜霜实他们查不到……咱们再漏点线索出去便是了。”
牧宁点头：“好！公子，我这就去办。”
“我乏了，睡会儿。”司无阙拨开靠着的枕头，滑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出去办事，记得让他们在外头守好……不用叫师兄，让他好好睡……”
牧宁点完头，才意识到此时的司无阙根本看不见，又轻声补充：“我明白的。咱们家的侍卫都忠心耿耿，定能护好公子。”
定国公府的侍卫大都是从朔川战场退下来的老兵，都是司夜悬的旧部，亦或是他们的后代，在忠诚这方面的确不必担心。
“嗯……”司无阙也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这一声，今天下午应付完姜霜实，又跟牧宁说了这么多话，他只觉得眼皮格外沉重，那抹沉香的余韵似乎还留在房中，若有若无。
明日那个人还会来……
他想着，意识很快模糊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浑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