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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自污 “你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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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姜觉夜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紫色常服,面容沉静地屏退左右,唯留温从礼垂手立在下方。
“温先生,”半晌,姜觉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之事,你怎么看?本宫要听实话,尤其是……对司无阙的评估。”
温从礼沉吟片刻,答道:“回殿下,臣依然坚持昨夜之见。其一,即便是寻常贵胄子弟,骤然陷入那般境地,在储君威势与药物所制的情况下,怕也该惊惧失语,或者屈服求饶。而玉山子爵却能抓住殿下言语松懈之机,高声呼救,这绝非无心之举。其二,他呼喊的时机,恰好齐王已赶到附近,更像是精准掐算的时机。其三,他呼救时喊的是身体不适,而非控诉殿下所为,断了我们以“秽乱宫闱”为由构陷他的路。此子必不如表面那般单纯怯懦,非池中之物。”
姜觉夜露出混杂着冷冽与兴味的笑意:“先生是觉得,本宫真的被那只病雀……反将了一军?”
“臣不敢。”温从礼躬身,“臣只是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司无阙此人,无论其智是源于苏老太傅教导,还是自身隐忍,都已证明他绝非可随意拿捏的玩物。将其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敌人,而非单纯的物件,或许更为稳妥。”
“敌人……”姜觉夜将这个词又在心中滚了一道,眼神玩味,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有趣。父皇将他养成金丝雀,姜霜实想将他收为怀中玉,我……呵,我们都忘了,他骨子里流的是司夜悬的血,就算病得只剩一口气,爪子也还没磨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不过那又如何?他是定国公的儿子,是司夜悬的软肋,是姜霜实想要拉拢的棋子,那便注定是本宫的敌人。苏老太傅毕竟亲自教过他,有急智,这没什么。他聪明也好,愚蠢也罢,不过都是需要敲打,用来震慑背后之人的物件。”
就算这只娇雀不是雀,而是鹰……他本来就在熬定国公府这只更大的鹰。
不差这一只小的。
姜觉夜抬起手,五指对着虚空缓缓收拢,虚虚握着,仿佛掌中正扣着一段纤细易折的脖颈。指尖甚至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某种触感,又像是在丈量那截脖颈的尺寸,估算着需要多大的力道,才能恰到好处地勒紧,让它窒息,泛红,最终彻底失去生机。
“殿下明鉴。但经此一事,齐王不仅得了‘监修国史’的实惠,更将‘救护功臣之后’的大义名分牢牢握在手中。他与定国公府的纽带,也因此事大大加强。我们若再对司无阙用强,便是继续给他递刀。此子已成齐王旗帜,不宜再公开折辱,徒增对方声势。”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他身体微微后靠,“不过,姜霜实想要定国公府的助力,也要看定国公府敢不敢,若真站队,就不只是本宫会对那个病秧子出手了,父皇也不会坐视。”
“况且,姜霜实此番得益,根基何在?不正是靠着司无阙那副风吹就倒的病骨,才赚足了贤名,又换来了那病秧子的全心依赖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体弱是他的台阶,可谁说……不能变成他的坟墓?司无阙因他而病,为他而伤,乃至……因他而死。届时,姜霜实这贤王的名声之下,是护持不力,还是别有居心?他那关怀与深情是真是假,还重要么?众口铄金,就成了穿肠毒药,贤名便成了催命符。”
“所以,先生不必忧心。那玉山本就将崩,万一在跟姜霜实一起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他担得起吗?”
“殿下英明。眼下齐王得了差事,气焰正盛,正是树立贤名、结交文臣之机,我们不可不防。尹秋深案,他必定会深挖,此案无论牵连多深,必须尽快切断明面联系,相关账目、经手人,需处置干净。户部那边,让慕氏的人动起来,务必让齐王查无可查,至少,不能查到东宫。”
“不急,让他挖。”姜觉夜淡淡道,“慕氏经营户部多年,树大根深,几条账目,动摇不了根基。反而……让他查得深些才好,查得越深,牵扯的人越多,到时候谁更怕火烧连营,还不一定。而且,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吃里扒外的蠹虫,又有多少是表面恭顺、实则首鼠两端之辈。正好借姜霜实这把刀,替本宫……也替舅舅,清理一下门户。”
“慕氏……”他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表兄昨夜不是看得很开心吗?舅舅和母后,乃至朝中那些慕氏党羽,是不是都觉得本宫为了个玩物大动干戈,愚蠢透顶,不堪大任?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觉得好了。本宫越是沉溺美色、行事暴戾,舅舅和母后才越会觉得,这江山离了慕氏,本宫就坐不稳。这样,他们给钱、给人、给兵的时候,才会越痛快。”
温从礼深深一揖,良久方道:“殿下深谋远虑。”
他心如明镜,昨夜附和慕凌霄不过是表,今日这番剖白才是里。这自污之道,是欲望的宣泄,更是操控慕氏的缰绳。
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储君,是不能让慕氏这种“盟友”安心的。
反而,一个荒唐暴戾的储君,更能助长他们那不该有的心思,也更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殿下,陛下此番处罚,重在敲打殿下您,而奖赏齐王,其意仍在制衡。但将修史之责交予齐王,怕是对殿下德行与能力的疑虑已深。”
姜觉夜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欣赏:“先生看得透彻。那依先生之见,眼下当如何?”
“近期多次失利,殿下可对慕氏稍露颓态与怒意,让他们觉得殿下因此事受挫,更需要依靠慕氏财力物力以抗衡齐王。如此,他们不会对殿下有所怀疑,反而会更出力。此后,殿下需更勤勉于政务,尤其在陛下关心的河工、春耕等事上做出成绩,转移视线,重塑贤能形象。先前准备的参齐王党的奏本,也需暂且压下。”
“便依先生的。”姜觉夜颔首,轻轻摆手:“温先生,你先下去吧。”
温从礼悄然退下。
“魏福安。”姜觉夜声音不高。
内侍应声而入。
“叫庭枝过来。”
姜觉夜府上美姬美侍无数,庭枝正是其中之一。
很快,一个白衣美少年就被带了过来。他身形偏瘦,但不够高挑,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头,耳上坠的红珠被露在显眼处。
姜觉夜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看着这张脸,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最是漂亮,可惜其他地方略微平淡了些,不如司无阙那样精致秾丽。
这已经是他找到最像的了。
司无阙那样不染俗尘的病美人气质实在难以模仿。
庭枝诚惶诚恐地叫道:“殿下……”
姜觉夜皱眉。
连声音都矫揉造作。
他松开了手,命令道:“脱。”
“是……”庭枝依言,跪着除去了外袍,又一件件地解衣。
姜觉夜的语气却突然柔和了:“你冷不冷?”
“回殿下,奴不冷。”
姜觉夜面色一寒,庭枝知道自己是答错了,立刻改口:“冷的……”
姜觉夜神色淡淡:“继续。”
直到庭枝上身的衣物尽数除去,姜觉夜才叫了停。他走上前,温柔地将庭枝的长发撩到一侧,露出白皙的背和耳坠的红珠。
然后他拿起了旁边的鞭子。
一鞭挥下!
庭枝惨叫一声伏在地上,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渗血的红痕。
姜觉夜力道控制得好,不至于皮开肉绽,但却触目惊心,也着实疼。
“别这么叫。”姜觉夜眼神骤然阴冷如盯住猎物的毒蛇,语气却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庭枝的肩膀,“你要说,你永远是我的人。”
“是……”庭枝已是泪流不止。
姜觉夜又挥起了鞭子,庭枝努力将惨呼咽进肚子里,喊道:“奴永远是太子殿下的人!”
啪——
“奴永远是太子殿下的人!”
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伴随着庭枝带着哭腔的誓言。
姜觉夜手上重复着动作,思绪却早已飘远。
恍惚间,眼前瑟缩的背脊似乎染上了另一人的绝艳色泽。
不知若是那玉山本人,在这鞭下又会是何等光景。
会像庭枝一样凄惨哀嚎吗?不……司无阙不会。他可能会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回去,直到嘴唇渗血;也可能会用那双蓄满泪水的桃花眼瞪着他,屈辱又倔强,眼尾那抹天生的红会烧得更艳,像雪地里溅开的血珠。
那一定……美极了。
他停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但随即,理智的冷水浇下。
那朵娇花太过脆弱,一鞭子下去,恐怕真会碎了。
碎了,就不好玩了,更会立刻引来朔川的滔天怒火和姜霜实的疯狂反扑,打破父皇斗而不破的底线。
所以,他只能在这替身身上,演练这份无处安放的暴虐。每一鞭挥下,都是对真正渴望的宣泄,也是巩固自身“荒唐暴戾”的一次表演。
书房外,或许就有慕氏、甚至有父皇的眼线。他打得越响,庭枝叫得越惨,传到他们耳中,就越是坐实了他沉溺声色、暴虐无度。
这很好。舅舅和母后会一边鄙夷,一边更放心地往他手里塞筹码,觉得他离了慕氏就活不下去。
鞭影翻飞间,庭枝背上已交错出数道红肿的印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姜觉夜停下,心中是餍足与空虚交织的疲惫。
“带下去,好生医治,不要留疤。”他挥挥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个月的份例,加倍。”
庭枝如蒙大赦,被内侍几乎拖拽着离开。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那是庭枝身上的,与司无阙身上那种清冽的、带着药味的冷香截然不同。
怎么这么难模仿呢?
姜觉夜独自立于满室狼藉之中,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
暴虐的欲望暂时平息,冷静的算计重新占据上风。他走到窗边,望向定国公府的方向,眼神幽深。
那朵娇花太过脆弱,连他都有点……舍不得轻易摧折。
不过无妨。
还有十余日就是那位美人的生辰。
他可是早就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