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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赔罪 同为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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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无阙老实了两天没夜练,身子是好了些,却觉得自己躺着要发霉了。
还好有姜霜实日日过来给他解闷,不过司无阙再没给机会让他喂药。
第三日他又迫不及待地恢复了夜练,这几日没有姜觉夜的骚扰,练剑都更有劲了。
可惜,禁足的十日匆匆而过,姜觉夜立马给他发来了请帖。
司无阙看着这请帖,唇角弯了弯。
姜觉夜居然说今晚要设宴给他道歉?
那他不如相信姜霜实喜欢戚沛舟。
绝对是鸿门宴。
舒菱安正好在他院子里,看到这请帖不由得皱眉,担忧地问:“一定要去吗?我总觉得太子没安好心。”
司无阙与她对视,眼中腾起了水雾,又低下了头:“可我也没办法不去,不然惹了他,以后更要变本加厉了……”
舒菱安心疼坏了,握紧了拳头:“欺人太甚!”
司无阙又勉强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没关系,别担心,他还邀请了宁王殿下和齐王殿下,想来也不会太过分。”
“是我没用,就算跟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我怕太子会认得你,有他在的场合你还是不要出面为好,安心待在家里便是。”
舒菱安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端药。”
“好。”
苍致远上前道:“我陪你去。”
“好啊。”身边只剩下亲近之人,司无阙不再掩饰,揽镜自照,见仍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十分满意。
“公子,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牧宁皱眉。
“感谢太子殿下,又来送机会了,我和三殿下的关系又将更进一步~”司无阙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呃……”牧宁挠挠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苍致远没被带偏:“可我不想看你被欺负。”
“哎呀,师兄……那都是我装的,他越是欺负我,我越高兴。既给了我示弱的机会,又给了姜霜实发挥的空间,我的大业可就指着他欺负我了。”
苍致远低头不语。
“师兄宽心,他请了好些人呢,甚至还有潘大人他们……而且王爷在呢,你怕什么?他是我嫂嫂的父亲,总归是偏向我们的,姜觉夜不至于明目张胆做什么。”
宁王姜文景担任宗正寺卿,是宗室领袖,属于中立派系,姜觉夜请他作见证,这场宴会便显得很郑重了,不至于在姜文景的眼皮子底下对他做什么。
而且加上姜书雪的关系,姜文景也时不时照看定国公府,他的立场不必担心。
苍致远想通此节,点了点头:“好吧。”
而午后姜霜实来,也与司无阙说,今日晚宴会与他同去,好有个照应。
司无阙面上感激不尽,心中磨拳霍霍。
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东宫厅堂宽敞,金玉为饰,丝竹声声,规矩得没有一丝错漏,也毫无生气。
姜觉夜与太子一系的几位官员早已落座,几位清流大人也同样在场。
宁王姜文景坐在那里,他的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淡泊持重,穿着低调的常服,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齐王殿下到——宣平侯世子到——玉山子爵到——”
厅内骤然一静。
姜觉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只见姜霜实与戚沛舟并肩而入,步履沉稳。
而在他们身后半步,是那抹素白的身影。
司无阙依旧由苍致远搀扶着,他微垂着头,似乎被这满堂的注视与华丽所慑,更显单薄可怜。
姜霜实似不经意般侧身,为他挡住了部分来自太子席位的直接目光。
三人行至堂中,向太子及宁王行礼。
司无阙的声音轻而清晰:“臣司无阙,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王爷。”
太子姜觉夜端坐主位,一身紫金袍,倒是冠冕堂皇。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玉山子爵到了,快请入座。”
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至交好友。
姜文景的目光在司无阙身上停了停,又看向护在他身侧的姜霜实与如影随形的苍致远,只道:“免礼吧。”
司无阙的位置被安排在姜霜实下首,待司无阙落座,苍致远静立侧后,目光低垂,却将全场所有人的位置与姿态尽收眼底,尤其注意了通往侧门与后堂的路径。
姜觉夜的目光在司无阙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子爵今日气色,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些。看来御赐的安神药材,颇有成效。”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的功劳似的。
司无阙微微欠身:“劳殿下挂心,陛下天恩,臣感念不尽。”
姜觉夜举杯起身,笑容满面:“今日设此薄宴,缘由诸位皆知。前番潘府之事,是本宫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唐突了玉山子爵,也惊扰了潘府及各位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文景、姜霜实,最后落在司无阙身上,语气显得无比诚恳:“陛下教诲,言犹在耳。本宫每每思及,深感愧疚。今日特请皇叔、三弟,并邀诸位大人作陪,便是要向子爵与各位大人郑重致歉,亦请诸位做个见证。”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杯,是本宫的歉意。望子爵海涵,此后你我尽释前嫌,同为大夏臣子,当以国事为重。”
他姿态摆得极高,将个人羞辱轻巧地抬升到国事层面。
司无阙面前的是茶。
他抬起眼,浅色的眸子迎着姜觉夜看似诚恳的目光,答道:“殿下言重了。臣体弱,太医严嘱忌酒,只能以茶代酒,谢殿下……悔过之诚。”
“悔过之诚”四字,他说得极慢,目光澄澈,天真而又认真,仿佛真心相信姜觉夜此刻的每一分表演。
姜觉夜眯了眯眼。
靖国公世子慕凌霄笑着接话:“玉山子爵深明大义,实乃国之幸事,太子殿下礼贤下士,更是佳话。来来,我等共饮此杯,庆贺冰释前嫌!”
气氛在太子党羽的附和声中,被强行推向了和谐的高潮。
慕凌霄看司无阙被如今的氛围裹挟着喝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快意。
粗鄙武夫生出的羸弱儿子,可笑。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也就剩这张脸了……
司无阙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眸对上了慕凌霄的目光,又怯怯地缩了回去,不敢抬头。
实则是垂眸敛住了眼中讥讽。
这慕凌霄仗着自己的爹是靖国公,作为皇后的亲侄、太子的表兄,自幼便以“侍奉姑母,辅佐表弟,亲近天颜”的理由留在京中,这是天大的体面,彰显慕氏圣眷荣宠。因而无论他如何嚣张,旁人都不敢得罪。
他早就被封了从三品的散官——云麾将军,不过封他时是妥妥的赐予荣耀,而封司无阙时却是打个巴掌给块糖。
留京教养与留京养病的待遇,如此天差地别。
铁血忠臣被百般针对,外戚权臣却满门荣耀,实在可笑。
只是,无论是银青光禄大夫,亦或是云麾将军,都是毫无实职在京为质罢了。
同为枷锁,就算他的是由黄金打造,谁又比谁高贵?
姜霜实在桌下的拳被他握得死紧,他不能任由司无阙被欺负。
他举杯对姜觉夜道:“皇兄既有此心,臣弟不胜感慰。司大夫身子欠安,心思纯澈,往后若有受惊之处,还望皇兄……多加看顾。”
正式场合,他用了“司大夫”这个称谓,他不愿叫那羞辱性的“玉山子爵”,又避免了太过亲近惹人非议。
姜觉夜笑容不变,点头道:“三弟说的是,本宫日后自当看顾。”
他目光转向司无阙,语气格外温和:“玉山子爵,前事翻篇。你且安心,在京中若有任何难处,尽管来东宫寻本宫。”
“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今日既是宴饮,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乐声转换,大家开始动筷。
司无阙挑着合眼的吃食,时不时表演着被太子等人的目光惊到,又“下意识”依赖地看向姜霜实。
总之是要把自己柔弱的受害者形象立住。
虽然姜觉夜人不行,宫中膳食倒是不错。
只是一边演戏一边享用,有些辛苦。
身侧的侍女上前为司无阙添茶,手中的玉壶倾下,她手一抖,温热的茶汤尽数淋在了司无阙的肩颈与前襟。
“嘶——”
司无阙被烫得微颤,轻呼出声。
全场骤然一静。
目光都落到了此处。
苍致远上前用随身的帕子去擦拭,但茶水太多已经洇开,无济于事。
姜觉夜立刻发作了,呵斥道:“怎么做事的?拖下去!”
司无阙咬着下唇,眼周泛起了红,与眼尾的艳色连成一片,水雾在浅眸中凝聚,无助地抬袖遮挡身前。
姜觉夜转向司无阙,满脸歉意:“子爵受惊了!如今春寒未过,衣裳湿了易感风寒。快,引子爵去后殿暖阁更衣!不,本宫亲自陪你去。”
而姜霜实也已起身,来到司无阙身边搀扶起他,用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住,确认他站稳后,方才抬头对姜觉夜道:“皇兄,留步!此等小事,何须劳动皇兄,臣弟陪他同去便是。”
姜觉夜眼底讥诮一闪而过:“三弟这是做什么?在本宫的东宫,难道还能让子爵再出意外不成?你照顾得这般紧,倒显得本宫这个主人做得不到位,赔罪之心不诚了。”
他缓步走下主位,伸手扶着司无阙,脸上的关切更甚:“本宫自然该亲自陪同子爵去更衣。”
他的目光与姜霜实对上:“三弟与诸位,且在此稍候,饮杯酒。本宫……去去就回。”
这是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再坚持下去就是姜霜实小题大做,不信储君了。
司无阙在姜觉夜伸手触碰时,便抖得更厉害了。此时闻言,强忍着眼泪,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求助地看向姜霜实。
“子爵,走吧,再耽搁,怕是会伤身。”
姜觉夜带着司无阙移步,强行将他从姜霜实身边带走。
姜霜实手上一空。
心里也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