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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口谕 “师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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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口谕,朕闻玉山子爵受惊,特赐药物安神。太子年轻气盛,朕已严加惩戒。定国公父子忠勇,朕素来知之,望体朕苦心,以国事为重,勿存芥蒂。”
“谢陛下隆恩。”司无阙的声音很轻而虚,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却足以传到传旨的宦官耳中。
那宦官盯着司无阙伏下的身影良久,目光似乎在打量一个物件,冰冷地扫过司无阙苍白如纸的侧脸、轻颤的身子,以及耳畔那抹刺眼的红玛瑙。
他慢悠悠开口了:“陛下隆恩,玉山子爵可要仔细体会,莫负圣心才是。”
跪于司无阙侧前方的苏萦柳抬头,迎上那宦官的目光:“请公公回禀陛下,定国公府谨记圣训,必以国事为重,臣妇与犬子,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宦官的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逡巡片刻,淡淡道 :“国公与世子远在朔川,守我大夏国门,陛下时时挂念,夫人与子爵在京中安心将养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苏萦柳才终于放松,此刻司无阙仍然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苏萦柳稳住了轻颤的手,将儿子扶了起来:“雀雀,没事吧?”
苍致远上前在另一侧扶住司无阙,一同步入室内。他担忧地看着司无阙苍白的脸,发现此刻那眼尾的红晕也淡了些许。
“无碍……”司无阙坐在软榻上,微微摇头。
苏萦柳伸手摸了摸司无阙的额头,确认没发烫后松了口气,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雀雀,陛下罚太子闭门思过十日,罚俸半年,还贬了东宫总管太监魏福安为副总管,打了二十大板,又发落了一些奴才……”
司无阙轻轻勾了勾嘴角:“真是好重的惩罚,这是斥责太子御下不严,还是责备奴才没劝住主子胡闹?”
这惩处看似严厉,实则根本不伤太子根基。
这是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惩罚了太子,又来给定国公府送点甜头,暗含的意思却是: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生事端。
“不过……对姜觉夜来说,倒也是头一回在欺侮我这事儿上栽跟头。”
以往都是些小打小闹和私下流言,姜觉夜还没像此次这般亲自当众羞辱过司无阙。许是跋扈惯了,没想过此事的后果竟比尹秋深贪墨案罚得还重,倒是丢面。
“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他若变本加厉针对于你……”苏萦柳眉宇间尽是不忍。
“娘,那是好事啊。”司无阙安抚地笑笑,“那他就是顺理成章把我推向姜霜实那边,给了姜霜实发挥的余地,和我的进展也能更快些。”
他看起来丝毫不受姜觉夜的影响,只关心自己的计划进展得更为顺利。
可是做母亲的怎么可能眼见孩子受辱还无动于衷?
尤其是那些难听话,她每每听了都心如刀割。
司无阙不过是个还未满十七的孩子,真的能听了那些污言秽语而不受影响吗?
这孩子聪明又懂事,总是用这样的话安慰她,让她别为此难过。
苏萦柳叹了口气。
“你脸色太差了,是不是方才地上凉,跪伤了身子?你先好好歇着,娘让芰荷来给你看看。”
“没有,只跪了一会儿,不碍事的。”
“不行,还是得瞧瞧。”
舒菱安闻讯来得很快,细细地为司无阙把脉后,凝眉道:“夫人,公子脉象虚浮紊乱,思虑过重,心脉郁结……比前两日更差了。”
这话撕开了司无阙表面的平静。
苏萦柳心中一痛,轻轻抚着司无阙的脸颊,手指落在那稍显暗淡的眼尾上,顿了顿,道:“雀雀……这几日,先别想其他了可好?旁的都不急,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万不可有闪失。”
司无阙垂眸,轻轻点头。
苏萦柳望向舒菱安:“陛下今日赐了些药材,或许可用,芰荷,你去看看吧。”
“是。”
舒菱安退出掩上了门,苏萦柳便不再忍着,将司无阙单薄的身子搂入怀中,气息不稳:“雀雀……咱们家,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千万别为此伤了身,今夜……也别去练了,好吗?”
司无阙眸光一黯,低声说:“娘,这京中的‘病’,比我的更难治。”
“乖……无阙。”苏萦柳眼眶泛红,与他对视,“身子好了才好练剑,不然只怕是事倍功半,反倒更加伤身。这几日先歇一歇,好吗?”
“嗯,都听娘的。”
苏萦柳知道他此时难过,她在这里只怕他会更难过,她拍了拍司无阙的手背,说:“娘先走了,要是有事就告诉你师兄,别硬撑着,嗯?”
“我知道的。”
房内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司无阙像是泄了气,轻轻倚在了苍致远身上:“师兄,我耳朵疼。”
那宦官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还黏在他的耳垂上。
苍致远身子一僵,轻柔地帮他取下了那锚定他的血色玛瑙,用温热的指腹为他揉捏着耳垂。
连这里都是冰凉的。
司无阙闭上眼,说:“师兄,父兄与朔川将士的血,我的屈辱,便只值这十日。”
苍致远静默片刻。
“不想了。”
他捂住了司无阙的耳朵。
司无阙却低低笑了起来,起身自然地脱离了苍致远的手,浅色的眼眸与苍致远对视着:“师兄,我没有在担心,这恰好证明我对这位陛下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我如今走的路也是对的。”
苍致远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却只是沉声道:“无论你如何走,记得回头。我在这里。”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劝阻,只是在承诺——
无论你走了多久,走得多远,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归处,你的一切都会被包容,可以卸下面具,做回真实的自己。
司无阙望着他,眼尾那抹淡去的红,似乎又因为这句话,悄悄晕染开一丝细微的暖色。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
姜霜实早已收到定国公府收到口谕和赏赐的消息,虽忧心司无阙,却依旧等到未时才来。
如今二人之间也不如初时那般拘礼,姜霜实踏入听雪轩时,看到的是司无阙倚在窗边软榻上的身影。
司无阙仍穿着接旨时那身素白衣袍,只是外罩的大氅脱了,更显身形单薄。他正望着窗外,目光却未落到实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红珊瑚手持。春日午后的光线映在他脸上,连连唇色也淡了几分,而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此刻淡得像是被水洗过的胭脂,残留着些许倦怠。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浅色的眸子映出来人,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他动了动,似乎想起身行礼,却被快步上前的姜霜实抬手轻按住了。
“别动。”姜霜实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他在榻边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细细扫过司无阙的脸,“你脸色不好。今日……可还撑得住?”
他的视线落在司无阙耳畔,那里空荡荡的,那对惯常在那里的红玛瑙耳夹并未戴上,只余下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他心中一紧。
司无阙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劳三殿下挂心,无碍的。只是跪得久了些,有些乏力,歇歇便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霜实,那双桃花眼中漾着些许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感激:“还要多谢三殿下……为我周旋。陛下的旨意,我收到了。”
他没有提“公道”,只说是“周旋”。
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明了他已领情,又透出对他的理解与体谅。
姜霜实看着他苍白脸上努力聚起的一点微弱神采,心中怜惜与愧疚交替翻涌。
他自然听懂了司无阙的言外之意,那所谓的惩处是何等不痛不痒,他们都心知肚明。
“本就是我该做的。”姜霜实的声音沉了几分,“只是……我只为你争得这十日,终究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司无阙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温暖缓慢而坚定地传递过去。
“他短期之内,应当会有所收敛。你且安心将养,身子要紧,莫要再为这些事劳心劳神。万事……总有我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司无阙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并未抽回手,任由那暖意包裹。
他眼睫轻眨,那抹淡去的红晕似乎因这指尖的温暖和认真的话语而重新聚拢起些微光彩,他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更轻了,带着点鼻音,像是不小心泄露的依赖:
“嗯……我知道的。有三殿下在,我总是……安心些。”
他唇角染上一抹笑意,温和清隽:“多谢三殿下……今日还来看我,我没事的。陛下赐了药,有皇恩庇佑,这点不适算不得什么,反倒能让我觉得如今的日子分外真实,比当年重病在床的日子好多了。”
姜霜实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看着眼前苍白脆弱却又坚韧得惊人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定国公府的支持,也不仅仅是对这份美好的怜惜与保护。
他想要成为他在这冰冷漩涡中,可以真正依靠的“真实”。
姜霜实见他今日没什么精神,不忍继续叨扰,将司无阙已暖的手用毯子盖上,站起身道:“我明日再来。你好生休息,按时用药。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或是身子不适,随时派人告诉我。”
司无阙抬头望他,眼尾那抹淡红终于被暖意熏染得生动了些许。
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边笑意更真实了几分:
“好。我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