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故人非故》福安FuAn

6、第 6 章 不知昏睡了

　　不知昏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你惊醒。
　　你警觉地睁眼，迅速拉下床幔遮掩身形，才哑声问道："何事？"

　　门外侍从恭敬回禀："公主，张侯府上的陶桃姑娘奉小姐之命前来送药，说需亲手交给您。"

　　一听是陶桃，你松了口气，命人请她进来。

　　陶桃推门而入，正见你虚弱地从床榻起身。
　　你唇色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睫低垂，神情倦怠。

　　"快躺着，别起身了。"陶桃急忙上前搀扶。

　　"无妨。"你勉强扯出一抹笑，借力缓缓移至桌旁坐下，"你怎么来了？"

　　"还问我？如今行宫都传遍了，说是有位女侠出手救了夏以昼。旁人不知，我岂会猜不到是你？"陶桃压低声音，"众人都疑心是太子所为，可我瞧着倒像是西凉人的手笔。"

　　你挑了挑眉，虚弱地喘了口气：“真聪明，这么聪明，当婢女太可惜了。”

　　陶桃却没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别开这种玩笑了。”

　　你看她十分担心，只好轻声安慰：“别担心，我会处理。西凉人想杀夏以昼，但是杀他没有什么用。倒是现在这样，在大晋种下猜疑的种子。让皇帝疑心太子残害手足，令太子怀疑夏以昼自导自演，使夏以昼对太子心生戒备。欲毁其根本，先乱其心志。"

　　你说得条理分明，却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颤抖不止。

　　陶桃忙斟了热茶递到你手中，又取出几包精心捆扎的药材。"别说了！我知你自有主张，可也不能这般糟蹋身子。我借着伺候小姐的便利，劝她说你既得三皇子关怀，不如顺势示好。她当即就让我带了些名贵药材来。"

　　你望着那堆药材苦笑："陶桃，你当真不该只是个婢女。不如将这些药材变卖，赎身后开间铺子。以你的聪慧与善心，定能经营得红红火火。"

　　陶桃眼眶倏地红了："小时候我们不是说好要一同开铺子吗？你口齿伶俐接待客人，我心思细腻掌管账目，这些约定难道你都忘了？"她越说越激动，泪珠止不住地滚落。

　　你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反正我也活不了太久了，这些药还是留着……”

　　“你住口！”陶桃怒声打断你，把头撇到一边不去看你。

　　你又苦笑了一下，低声服软：“好好好，是我错了，我喝药，我保证把这些药都喝了。”

　　陶桃嗔怪地瞪你一眼，见你又掩唇咳嗽，心软道："罢了，我没真生气。"

　　你咳完，靠着椅背轻轻笑了：“对了，你们家小姐……听起来还不错。性子温和吗？人长得美不美？”

　　陶桃擦了擦眼泪，疑惑地看了你一眼：“嗯，人还行，脾气不坏……你问这个干嘛？”

　　你尚未答话，屋外忽然响起夏以昼低沉的嗓音："这么晚了，何人还在公主房中？"

　　婢女恭敬回应："回殿下，是张侯府上的陶桃姑娘奉小姐之命前来送药。"

　　夏以昼眉峰微蹙：张侯府？素日里并无往来。

　　恰在此时，陶桃从屋内退出，朝他屈膝行礼。

　　夏以昼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门关上的一瞬瞥见屋内一角，你正低下头去。
　　他下意识抬手抵住门扇，陶桃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退下了。

　　门半掩着，夏以昼站在门前，只见你双颊潮红，嘴唇苍白。

　　你轻轻移步回到床上，把他的大氅挂好。你想着他应该是来取衣服的，温顺地说：“哥哥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随他一同而入。

　　夏以昼走到桌前，顺手拎起那几包药，转头吩咐婢女：“这些药都拿去查一遍，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乱吃。”

　　你在床幔之后望着他，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他提药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再往上，一袭黑色武服紧贴身躯，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盯着久了你才发觉夏以昼也在看着你，明明帷幔外他是看不到你的，但是你还是觉得那个目光很沉似乎能把你看透。

　　你想着夏以昼这么盯着自己是想看自己吗，虽然这个想法非常荒谬也不太可能，但是你还是把头钻到帷幔外，像小兔子出洞一样看着夏以昼。

　　“哥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夏以昼看着你愣了愣，明明你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眼巴巴地看着，好像自己马上走了就会流眼泪，

　　这神情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终是心头微软，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转向跳动的烛火：“无事，只是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火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你缓缓躺了回去。

　　这一刻如此安静，让你想起小时候。他在屋里看兵书，你就睡在榻上，听着屋外大雪纷飞，房间里炉火温暖，恰如此时此刻。

　　“你回来这些时日，也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夏以昼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在西凉那些年，应当过得很辛苦吧？”

　　你愣了愣，还没开口，眼泪却倏地落了下来。
　　你习惯了这样哭泣，面无表情不发出一点声音，任由泪水从眼角没入鬓发。不必惊动任何人，因为不会有人真的在意。

　　而且你已经很久不曾哭了，旁人问起苦不苦，你总能摇头说“不”。

　　可夏以昼一问，你就觉得委屈得无法忍受。

　　你哽着喉咙，轻轻应了一声：“嗯，是很苦。”

　　你不知道该以谁的身份来回答这个问题，是那个死去的大公主，还是那个活着的自己。

　　夏以昼似是察觉你语气的异样，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温和下来：“回来就好。从前的事，不提也罢。我只问你一件事，望你如实相告。”

　　你心口骤然揪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夏以昼深吸一口气，问道：“我的小妹，她……真的死了吗？”

　　你忽然转过头，透过帷幔直直望向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火盆里的炭将烬未烬，发出最后一点微光。

　　“嗯，她死了。”

　　许久许久，没有回音。

　　你慢慢偏头去看，夏以昼一动不动地坐着，紫色的眸子里是难以见到的脆弱和哀伤。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你慌忙移开视线。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夏以昼还记得你，至少你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影子，而是他真正的妹妹。
　　让他相信你已经离去，总好过让他再次眼睁睁看着你毒发受苦，在漫长的折磨中慢慢失去生命。

　　炭火彻底熄灭成灰，夏以昼终于从长久的静默中回神，起身唤人添炭。

　　仆人进来加炭，一点点将火生旺。

　　你望着那挂在一旁的大氅，张了张嘴想提醒他拿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说也罢，若他忘了，就让这件大氅替他留在你身边吧。

　　困意渐渐袭来，你就这样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仍是深夜，喉间干得发疼，你掀开帷幔想下床喝水，却蓦地怔住。

　　夏以昼竟趴在你的桌边睡着了。

　　你慢慢走近，桌上烛火将熄，火炉却烧得很旺，你浑身发热，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着眼，睡梦中仍紧蹙着眉，一定是在做一个并不美好的梦。

　　你的掌心沁出薄汗，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隔空描摹他的眉骨，又缓缓下移。最终鼓足勇气，颤抖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薄唇上。

　　那一瞬的触感与温度，你想你会记得很久很久，久到直到日后分别也永远不会忘记。

　　夏以昼实在太好了。
　　从很小的时候你就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望着他熟睡的侧脸，你忽然很想哭，如今的重逢本该是圆满，却让你觉得比任何离别都更难过。

　　有那么一瞬间，你真的好不想死。

　　你从来不信神，也不曾祈祷，可就在此刻，你却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让我活得更久一点吧，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就好。

　　梦里，夏以昼又回到了陇西。
　　回到了你死去的那片荒野。

　　风沙漫天，他站在那片他曾踏遍千遍的土地上，依旧没能找到你的尸体。

　　真正成了孤魂野鬼的不只是你，还有他自己。

　　每年你的忌日，他连一个可以祭奠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知道九泉之下，你是否还在怪他。

　　那时他才十九岁，自以为能顶天立地，却既救不了母亲也留不住你。

　　梦中陇西的风沙再起，他独自走在无垠的荒野上，像过去的千百次那样，一遍遍呼唤着你的名字。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风沙尽头。你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那条裙子，在苍茫的暮色里捧着野花，笑着向他跑来。

　　他知道这不过是梦，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你。可你的身影如烟似雾，他的指尖径直穿过了你的身体。

　　夏以昼惊愕地回头，就在这一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流转。

　　你已长大，坐在一面铜镜前，对镜描画着出嫁的红妆。

　　你与他隔着镜子四目相对，两人先是轻轻一笑，但很快都落下泪来。

　　不知对视了多久，梦中的你缓缓起身，轻声道：“哥哥，我要走了。”

　　夏以昼想追上前去，却迈不开腿，想开口挽留，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叫你，叫你等一等，想问你，问你原不原谅自己。

　　当你重新睁开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刚刚睁开的紫色眼眸。

　　烛火轻轻跳跃，夏以昼刚从噩梦中醒来，目光还带着几分恍惚。

　　他望着眼前这双明明不同，却又莫名熟悉的眉眼，像是痛苦到了极致，唇瓣翕动几次，才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他喊出了你的名字。

　　你浑身一颤，恍若隔世。

　　恰在此时，烛火彻底熄灭，黑暗温柔地掩住了你汹涌而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