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长青店员

2、认哥 “就问问。

　　池城是你的根，没资格嫌弃。之前享的福是我这一辈努力出来的。现在回到起点，有本事就自己打出去。

　　徐易抬眼扫过一圈小楼房，最后也没争执一句。

　　刘爷说是这么说，但俩人除了徐易放学经过胖子面馆碰巧见面外，再无其他。

　　尤余只偶尔在刘爷家逛，其余还是按初中生作息该怎么来怎么来，不同之处就是他要逃掉最后一节晚自习出来兼职——这学期开学，胖子家女儿出省读书，家里面馆服务员这空缺档儿被尤余毛遂自荐成功。

　　有天徐易放学，骑车路上就碰到了这小鬼。

　　他两指按着刹车，慢悠悠从胖子面馆旁经过，尤余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餐后碗筷。

　　徐易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把车停下，绕道回去坐在那门店外的餐桌上。

　　尤余一手端盘已经练就炉火纯青，两只细胳膊上的碗摞到下巴口抵着。

　　他百忙余光一扫，就看见这人正看着他。

　　他那还没开发的脑容量不记鸡毛蒜皮小事，想来没什么大不了，也就纯当顾客开口。

　　尤余：“菜单桌板上夹着，吃什么跟我说。”

　　徐易：“刘爷让你这周末去摘柿子。”

　　尤余答声好就跑进店。

　　这是一家小门面，餐食都是从自家厨房里端出来的，但胜在地理位置好，一条道上连着小学到高中，忙的时候也会手忙脚乱。

　　晚饭学生基本在家吃，现在这点没人，尤余出来时徐易还没走，他就坐下支楞一只腿在板凳上休息，问出好奇的问题。

　　“你从哪来的？”

　　“海市。”

　　“为啥来？”

　　“想来就来了。”

　　“我还没去过，有这好吗？”

　　“比这好，有地铁。”

　　“噢，地铁我在手机上见过。”

　　“……”
　　这对话傻瓜又没营养，徐易本是闲的无聊，现在起身准备走，尤余拦住他。

　　“等下，我拿个东西你带回去。”

　　尤余跑着进柜台后面，从书包里拿出长方体递给他。

　　“呢，刘爷周六过生日，这是给他的礼物。”

　　徐易掂量着，外面糊了层蓝纸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剃须刀，他可以用。他吃饭的时候把胡子当面条。”

　　他从来没送过礼物，学班里女生样子写了卡片包了纸，歪七扭八的，他铁着脸送出去就没再看一眼。

　　徐易见他那不好意思样觉得好笑，正了正身又提醒，“不自己送？”

　　尤余招招手，作洒脱样。

　　“礼到就行。”

　　说完头也不回，竞走回店。

　　他这到是提醒徐易，远亲不如近邻，刘爷又只是辈分上算爷爷，跟徐易没有血缘关系，他不知道生日日期。

　　徐易金贵是尤余这几天观察出来的。

　　生日那天徐易去了市区，知道老人不能多吃甜品，犹豫再三还是买了蛋糕，最后大半被尤余吃掉。

　　剩下时间他们就在院子里摘柿子。

　　以前没徐易时，底下接柿子的是刘爷，现在多个劳动力，这会小老头安逸地坐在楼梯上，享清福指挥。

　　“来来来，小余爬那个枝头，就卡你家墙上那枝……”

　　院子左侧特地沿着院墙建了种植区，柿子树几年发扬光大红杏出墙，不妙被尤余家墙面挡住，于是越长模样越发狰狞。

　　尤余爬上树转而就找不着北，只能听刘爷调整身形。

　　找到最佳身位后，他一脚支楞在院墙顶，低头透过树梢间隙就见徐易正在抬头看自己。

　　他摘下挂在脸边的一串柿子，冲徐易吹了声口哨，眯着眼瞄准他手里的袋子就抛过去。

　　尤余自以为他准头极佳，其实全靠在地上的徐易非常人的预判才兜住。

　　他提醒尤余看好再丢，结果尤余摘着没两个就忘记，玩的更加起劲，结果一没缓过神来，手滑将柿子砸在了花坛围边上。

　　正巧还是个熟透的，汁水被砖头挤压出来，四处飞溅，直接冲向徐易衣摆，上面划过两道橙色痕迹。

　　尤余脱手时就发现不对，见到这一场景立马就要捡起笑脸抱歉。

　　刘爷见两小孩差不多行了就自己进客厅看电视，院子里就剩两人，徐易好脾气在这一刻殆尽，他神色平淡抬起眼皮，说话又是那样不轻不重。

　　“你不知道好好丢吗？”

　　这几天相处下来，尤余多少了解徐易脾性。平常在面前晃，有耐心聊两句就是心情好，爱答不理偶尔骂两句就是心情还行，像现在这个情况很少见，但尤余有明显直觉，正常语调但速度降了下来就一定大事不妙，像第一次碰面那样。

　　尤余雀跃劲没了，双手扶着树干有点紧张，想让徐易小事化了。

　　“不就是两滴水嘛，洗洗就掉了，没事的。”

　　徐易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尤余自己直接跳下树，畏畏缩缩走过去。

　　倒不是怕，就是莫名怵，这种感觉随着相处久而愈发强烈。

　　他自己不把徐易当哥，但在刘爷面前又得一口一个哥的叫，叫的没几天给习惯了，竟莫名产生些无中生有的威压，尤余说不上来。

　　尤余上手就要现场擦一擦，被徐易抬手挡住。

　　“这衣服回去你给我洗干净了，洗不干净赔。”

　　这尤余就不情愿，他哪有钱，他只得接过，但回到家顺手就忘记，最后想起已经是第三天。

　　尤余还是老老实实放学后捧着衣服蹲在河边，边洗还后头看一眼，见没人不忘抱怨。

　　“有啥好洗的，又不是穿不了了，哪来大少爷。”

　　说着用力拿棒子捶打衣服，末了发现这衣服布料不菲，不敢真打坏，又小心翼翼撑开。

　　这件衣服到最后还是没洗干净，尤余太阳落山收衣服时有些崩溃，然后给偷偷藏起来装没事发生。

　　倒不是尤余喜欢跟在徐易后面转，只是徐易玩的东西他都实在想玩。

　　徐易来这没多久就适应的不错，没了以前地方的娱乐设施，时间也没荒废掉。

　　尤余傍晚从胖子面馆回家，隔着院子门就见里头有辆特气派的摩托车，徐易正蹲在一边看手机。

　　他当下就停了向前的脚。

　　徐易此时正在搜机车怎么修，尤余已经跑到他身后，也瞟着手机里的讲解视频。

　　这车一直在刘爷家仓库最里面放着，看着有些年代，不知道从哪来的，尤余以囤谷时还见过，但力气太小没搬出来。

　　“你修这个干嘛？”

　　“能干嘛，骑。”徐易没看他。

　　尤余每次开头都觉得没发挥好，其实他是想委婉表达希望以后徐易骑的时候可以带他一块。

　　尤余围着车兜兜转转几圈还是没拉下脸接着问，在抬头时人已经没了。

　　车两个星期后被修好了，那段时间尤余在自家都能听见隔壁摩托车发出的引擎声。

　　呼啸走，几个小时后，呼啸来，不知道徐易骑去哪里。

　　尤余就手痒痒非常想玩，于是有天就在面馆门口拦下了回家的徐易，说要请他吃饭。

　　徐易有些莫名挑了下眉，还以为尤余发达了，结果随后就见尤余从店里端了碗胖子面馆招牌汤面出来，放到桌上快速吹吹被烫的手，又抬起来示意一直站原地的徐易过来坐下吃。

　　“……”

　　徐易吃一半了尤余还在对面看着他，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徐易没理他接着吃，终于尤余看不着希望只得自己开口。

　　“你平时骑车去哪呀？”

　　“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

　　徐易就是不接着哑谜，这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
　　冬天很快降临池城，家家户户都火桶全都从仓库里掏出来。刘爷将铁锹一把埋入瓦盆，里面的煤炭红的发亮滋滋的响。

　　尤余捧着盆在寒风中沿路返回。火桶很大就摆在卧室正中央，他蹲在里面不一会屁股就烫起来，但也没妨碍走神。

　　池城的冬天不算短，火桶这种不耗电的保暖措施可以用到明年三月份，过去几年全靠刘爷烧锅后剩下的火救济。

　　尤余现在已经是大孩子，就像二盘妈说的那样也要开始学会自己更生，他略一思忖，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

　　隔天他就问有没有包住的工作可以介绍给他，厨房里的胖子将一碗热水泼向窗外，掀起一笼白雾往东飘。

　　“最好有暖气，没有……也行吧。”

　　“嘶……我侄子在开网吧，不知道缺不缺服务的小弟。”

　　尤余欣喜若狂，直接把地址要来，隔天就去面试。

　　这地就在市高一条街上，他进去时暖气扑面而来，尤余冻成面瘫的脸上冰顿时破裂开来。

　　实际上这家网吧不正规，但不妨碍不缺人，前台低头面无表情地告知，示意这半大小子可以去其他地方找工作。但在尤余说自己不要工钱，只希望有个空地睡觉后，前台打量着他，终于勉强点了头。

　　他搬出家那天，顺道去刘爷家打了声招呼，让他不用在特地为他多烧煤炭。

　　刘爷皱着眉说你冬天就到我家来住嘛，但尤余笑着脸勉强又坚定的拒绝了。

　　以前他会没心没肺的各家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脑袋里的神经终于搭上桥，在发现其实他也没那么受欢迎后，自尊和敏感悄然发芽，愈发控制不住。

　　徐易正摊在沙发上玩游戏，只匆匆抬眼扫向他，下一秒就把精力放回到手机上。

　　网吧里还真不是好呆的地方，烟味酒味不绝如缕，尤余送完泡面紧接着就被叫去收拾包厢，几个来回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天来了。
　　尤余忙完，倚着桌台抹了一把脸上汗，但起码恰强人意。

　　那个时候社会治安还不好，三教九流就爱把这当大本营，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隔三差五起冲突。这时老板就会带上几个人上去好讲歹讲将问题解决，尤余就跟后面打杂。

　　一来二去，跟几个长期用户混的不错，最后还称兄道弟上了。得知尤余就住这，外加稍一打听，仗义的就难耐不住要帮他，说要是有什么事就找他，把尤余感动的稀里哗啦，接着就给这黄毛偷偷多加了根肠。

　　但网吧开到年前就关了门，尤余在里面混了半个假期最终还是要乖乖回那个冰冷的家。

　　也就一天，隔天他就被徐易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