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长青店员

1、开端 “你不知道

　　尤余是在大一那年重新遇见徐易的，场面突然，一秒有一秒的漫长。

　　学校组织去考察，地点就是徐易的工作地。一天行程下来很累，社交形式的晚餐尤余没多吃，到晚上又实在饿得不行，只能下楼去酒店楼下的便利店。

　　临近入冬，尤余路上压低卫衣帽檐，半睁半闭，认真一步一脚印踩在凸起的黄色盲道上。进店时只有自动触发的门铃声，里面除了收银员外空无一人。快速拿好食品去结账时，尤余才发现原来里面还有一对情侣。

　　他们跟转了几圈的尤余完美错过，先一步抵达收银台。

　　购物篮是女生拿的，里面装满一大半，递给收银员时还在抱怨，说哪有让女生拎那么久东西的。男生手里空无一物，回答时偏头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分工明确啊。

　　尤余在后面排队，女生说话时他抬了头，视线却毫不犹豫被男生若隐若现的样貌吸引。

　　之后争吵的几句尤余根本无暇听，他呆呆愣在那里，可能是目光太过僵直，徐易说完话向后瞟来一眼。两人隔着段距离对视。

　　从漫不经心到蹙起眉，尤余解读不出面前人的情感变化，只突觉原来这就是他四年后的样子。

　　女生再次催促地揽起旁边人胳膊时，徐易才回神付款，最后直到出门消失不见尤余也没能盼上一个回眸。

　　两人认识两年，分开后尤余又爱恨交织四年，时至今日，有口再难言。

　　他低着头吐出一口带着热乎魂儿的气，认命拎着购物袋反方向离开。

　　七年前，尤余还是个乡下臭蛋小子，没爹没妈，没心没肝，整日在镇上肆串。

　　最后的十秒尤余叽里咕噜一秒数完，便一头钻出灌木丛，连带着惊飞的两片树叶火急火燎就往山上赶。

　　果然，这呆瓜真在山顶那棵树上。

　　尤余扶着树干站树荫底下，仰天一脚踹上树根，把二盘震下来后累得一屁股坐在边上的大石头上。

　　他叼着顺手拔下的狗尾巴草正远望思考，不明白为什么被他抓了三次的二盘依旧相信秃山上的避雷针是绝佳藏匿之处。

　　二盘在他边上坐下，肘着下巴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这都被你发现了。”

　　尤余心里糟心这哥们怕不是肩膀上的东西被人当球踢了，他刚好不在场。

　　两人位于小镇的绝佳视野观赏区，可以望尽尤余从小生长的地方，绿水青山，草长莺飞，西侧是一片乌拉乌拉扎根菜地里的大白风车，一辆面包车正疾驰在田坝上。

　　人造建筑迫于丘陵地带的压制，困于旮旯。青壮年不得不南下北上解决生存压力，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尤余他老爹老娘，唯一不同就是这俩人是真不回来了。

　　久而久之能走的人都走了，十八线小城市也没新人，镇上缺少生机新鲜，尤余离开家走出五条街，遇到的人他都能不假思索叫上名字。

　　总之，池城是个美丽而乏味的地方。

　　家对门的胖姑不止一次说过，她会给长大后的尤余托关系找份工作混口饭吃，已解他本人都没想过的后顾之忧，即是说这也是尤余一生要待的地方。

　　他按历巡视完所有街道，最后将视线定位到他家的大房子。

　　这房子和他同岁，是他出生时东拼西凑借钱借出来的，还没还完他不知道，但今天是它耸立的第13个年头，尤余看见侧墙上梅雨季留下的斑驳像是无止休狰狞的爬山虎。

　　过一会他蹙起眉，捅了捅边上人。

　　“哎，你快看，那是谁？”

　　二盘眯着眼走到山顶边边角才看见尤余问的人。

　　尤余隔壁家是刘爷，院子跟他家反方向，里面正停着辆面包车，车里下来的几个人正围着刘爷交谈。边上还有个突兀的人站在一边，远远看去像是因为差了辈说不上话，正面向尤余家的侧墙看不清什么表情。

　　尤余说的就是他。

　　“不知道啊。”

　　“今天什么节，怎么还有走亲戚的？”他忽略二盘半响给出的回复，喃喃自语。

　　暮色将至，二盘被他妈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给提前喊回了家。

　　尤余山坡上的影子被逐渐拉长，太阳下山时他一个趔趄惊醒，搓搓脸带着晒出的一身湿汗拖着步子往回走。

　　今年尤余初二，已经会煮面条或烧些半生不熟菜，吃过晚饭没事干，他简单洗漱后就闲得倒在床上。

　　本来尤余的房间单独在二楼，他爹妈住楼下大房。这人走了之后，房子空旷，后来他也犯懒，不爱上楼，干脆将这间房占为己有。天花板上嵌着卡通图案的塑料圆盘灯，里头是横冲直撞的小虫，尤余在困倦来临之前举手关上灯。

　　隔天尤余跳下床，给院子外聒噪的二盘开门。

　　尤余：“你能不能别大早上乱叫，扰民不？”

　　二盘抱着巴掌大的红盆一脸委屈。

　　“我妈上班，每天五点钟就把我叫醒，我都是过好久才来的，你还没醒。”

　　尤余抬头见太阳高悬，一抹额岔开话题。

　　“找我干啥？”

　　“走，抓蚯蚓去。”

　　尤余才发现地上斑驳潮湿，是昨天夜里下了场雨。

　　两人在后山上捉了满盆，回去路上跟后面的尤余眼疾手快，接住了掉落的求生意识极强的蚯蚓。他端过二盘手里入不敷出的盆，里头的条条依旧活蹦乱跳。想着不是办法，尤余干脆一口气跑起来。

　　一路上拐角他都小心翼翼，不曾想在拐弯进刘爷的院子门时，还迎面撞上个人。

　　那人比他高一个头，明显比他稳重，单薄的尤余踉跄后退两步，手里没拿稳，连盆带虫的全部摔地上。

　　尤余懊恼抬头，发现出来的人他居然不认识，一时间没做出反应。

　　相反，那人见到满地爬虫，立马甩开往他鞋上爬的蚯蚓，退后两步就看见胸口衣服上被擦出一道泥印。

　　尤余见他虽没说话，但脸上已经在布局前兆。果然下一秒，这人就开口了。

　　“你不知道拐角要减速吗？”

　　这话说的非常不接地气，又慢而低。尤余觑见那人眉毛拧成川，双眼很低很冷漠，让他一瞬间很怵。

　　那人没再说话，最后还是他手机发出声音才打破平静。尤余没听清，徐易重举起手机没什么情绪的应付。后面追上来的二盘同样不长眼，一头撞在后背上，把尤余给撞清醒，他这才也恼火起来。

　　“谁让你站在这打电话的，你是谁啊？”尤余大声回击。

　　徐易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离开，尤余叉着腰瞪回去。

　　最后送给刘爷的蚯蚓少了一半，全在那时候被逃走。

　　刘爷60几岁，没什么癖好就爱钓鱼，自尤余记事以来他就一个人过，串门经常见不到人，问就是在东边野湖那块坐着。

　　他无所事事，也不知道二盘为什么这么喜欢捉蚯蚓，但正好抓完可以给刘爷当鱼饵，尤余也就一道。

　　尤余晚上被刘爷隔着院墙叫去吃饭，结果餐桌上徐易也在，他顿时有些不爽。

　　下午刘爷确实说以后他住在这，但明显尤余没太在意，晚上才发现这对他影响有点太大。

　　这种想法在刘爷说这句话时更加强烈。

　　“小余这是你哥，来，叫哥。”刘爷喝了口白酒，咧着嘴。

　　尤余不想叫，这人除了年纪大一点，这算哪门子的哥。

　　老一辈就这样，直系旁支分得明白，就算没真关系也要按年龄来认个亲。

　　“……”

　　尤余从小混，突然被压了一头很不想叫。

　　对面的徐易早被打过招呼，对尤余到来也没什么表现，抬眼见尤余像被饭噎着样脸上五颜六色，又有些津津有味等着。

　　尤余见他这样，更不愿意了。

　　“张婶家儿子跟他差不多大，我都也叫大名。”

　　“那哪一样，这个是新来的。”刘爷指着徐易，状似一压眉头又说，“我教没教过你要有礼貌？”

　　尤余心说他对我都一点礼貌没有，但碍于威压，知道再讲刘爷就要跟他急，只能憋下气。

　　他最后叫哥时，刘爷明显呵呵笑起来。

　　“哎，对，弟弟。”徐易叼着菜应景回一句。

　　刘爷很是欣慰，见小孩都埋头吃饭，他美滋滋坐下。

　　饭后，尤余自觉收拾碗筷去洗碗。这也是后来意识到的，去别人家总要帮点忙。

　　尤余在前院压井洗碗，徐易就和爷爷在客厅里看着。

　　“他从小就一个人，村子里又很少有跟他玩的到一块的。你现在来，不认识人，正好可以搭个伙。”

　　徐易了然又满不在乎，但也没辜负，回答说行。

　　初来乍到这个落后小城市，不适应感让他心情烦躁。下午的一通电话让他接受现实，现在平静下来，倒真不至于跟个小屁话计较。

　　徐易自小在海市长大，一叶知秋地以为所以城市都一个样的高楼林立 ，于是在升学计划中毫不犹豫选择高二回户籍地高考，不和其他外籍人兜着弯无休止念书。

　　结果来的那天就后悔，不曾想父母一笔带过的池城市这个落后样子，什么年代了柏油路还没全部落实下来。

　　市中心甚至不如海市他家小区楼下，谭女士电话打过来时，徐易压了半响吐槽没忍住抱怨两声。

　　谭女士工作繁忙，送徐易来的当天下午，吃完刘爷招待的晚餐就马不停蹄地离开。回去路上自己高跟鞋陷进泥窝里差点没拔出来，没想到十几年了池城也没发展起来，也理解儿子的不适应。

　　谭女士忙完做办公室听徐易吐槽 ，说这种地方他只在90年代的农村伦理电视剧里看过。

　　她听了两句自己也没忍住发笑，但最后挂电话时没忘点徐易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