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她已入无情道》花履虫

6、天家

　　蒋弥玉循声望过去，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摇曳生姿地走来。

　　她拿着根烟斗，身姿婀娜，乍一看和她们二人年纪差不多，待她走近后才看清她额头眼角上爬满的细纹。

　　小二见女子缓缓走来，忙鞠躬问好，恭敬地唤了一声。

　　“李掌柜。”

　　那女子走到素云生跟前，一双含情眼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扬声朝小二喊。

　　“去把枫起阁收拾出来。”

　　小二眼皮一跳。

　　枫起阁，那可是专门招待皇宫里贵客的地方。还好自己刚刚足够谨慎，没因为文书问题为难这个身份贵重不可言的女子。

　　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恭敬地领命而去。

　　蒋弥玉躲在素云生身后，看着那个被叫做李掌柜的女人。她手里把玩着烟斗，肆意地用目光描摹着素云生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渴望……应该说近乎于贪婪的神色。

　　“苏小姐，别来无恙啊。”

　　素云生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坦然平静地跟她对视。

　　女人用烟斗末端挠了挠下巴，美眸转向蒋弥玉，好像才发现这里还站着个人似的。

　　“哟，这次出来还带了个小女娘啊？这孩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蒋弥玉被她戏谑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脸微微发红。刚刚还默不作声的素云生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一如既往的淡漠。

　　“李珍，别逗她。”

　　李珍用纤纤玉指掩住自己的嘴唇，作出一副惊讶状，“苏小姐还记得我的名字呢！真是受宠若惊啊。”

　　这时，刚刚的小二小跑着回来，规规矩矩地把她们带到了收拾好点上灯的枫起阁。

　　那个神秘的女人走在最前面，背影窈窕。她看上去和大师姐很熟络，但不知为什么会对她露出那种让人窒息且不加掩饰的贪欲。

　　蒋弥玉本想呼叫系统出来问问这个神秘女人的来历，又想到这破系统一贯的不靠谱，于是作罢，只在心里自己默默琢磨着。

　　素云生身上有什么值得她攫取的东西吗？虽然她的大师姐确实法力高强，盖世无双，长得也是清艳绝伦，气质出尘……

　　“好了好了，宿主又在念叨什么呢。”

　　她成功地把系统又一次叫醒了。

　　系统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前面那个陌生的身影，嗡嗡了几声，“这不是李珍师姐吗？”

　　“李、珍、师、姐？”

　　“是啊，她是第四代外门女徒其中之一，下山回凡间的时候原主刚入宗门不久，所以没什么交集，没认出你也正常。”

　　蒋弥玉回忆起她刚刚和素云生寥寥数句的交谈，心中疑虑窦生。

　　“回到凡间的女徒不是会成为宗门的情报网吗？我感觉她对大师姐的态度很古怪啊，不像宗门里其他师姐的那种尊敬，而且她还那样盯着大师姐，总感觉很瘆人。”

　　蒋弥玉完全没发现自己话里话外已经开始维护自家大师姐了。

　　“说是情报网，可是落英宗向来恪守己道，不是凡间历劫之时不会轻易派道娘出山，对凡人世界永无休止的争斗更是毫无兴趣。所以情报网也只是形同虚设罢了，只看那些外门女徒愿不愿意主动提供信息而已。”

　　“原来如此。”

　　蒋弥玉想到素云生临行前叮嘱的话，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要拉住自己，不让她直接救下那些女奴。

　　这里是皇城脚下，多方势力盘踞博弈，你争我斗，此消彼长。

　　她们没有金手指，也并不了解城中情况，何况此次下凡是为了保护皇帝而来，更是会被迫卷入权力斗争的中心。

　　在这种波谲云诡的处境下，她们要完成任务，就得先在暗处观察好局势再出手。

　　蒋弥玉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误会了师姐的意思，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她的冷漠作风，还傻里傻气地等到师姐主动来哄她。

　　想到这儿，她情不自禁伸手扯住素云生的袖子。

　　素云生有些莫名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躲开，任由蒋弥玉牵着她的袖子一路走进了枫起阁。

　　枫起阁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精致，每一处都流露出纸醉金迷的气息。

　　小二给她们上好茶水，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李珍歪坐在美人榻上，拎着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看着素云生在蒲团上盘腿而坐，忽然开口。

　　“师姐，你真的一点也没变。”

　　她不再喊她苏小姐，而是换回了当年还在宗门内时的称呼。

　　“我刚上山的时候看你就像现在这样，下山的时候你还是这样。回到凡间这三十多年里，你也曾间隔数十年来一次，每一次你都长这个样子。”

　　“可是你看看我呢？看看我的脸。”

　　她挺直身体，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睛却盯着素云生，喃喃自语。

　　“我已经是年华尽逝，青春不复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恨，我恨爹娘为何要将我送去修行，恨师母将我带走又让我回来。”

　　“当然，我最恨的还是自己，窥见了想要的生活，却没本事让自己留下来。”

　　素云生的视线安静地凝聚在茶杯上方徐徐升腾的热气上，出声打断她的话。

　　“李珍，你应该明白，我们修行从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长生不老。”

　　李珍笑了，笑容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楚，慢慢收回了话头。

　　“是啊……你怎么会有一己私欲呢。”

　　她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往后倚靠在美人榻上，又恢复了那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态度。

　　“那我大公无私的好师姐，这次你想知道点什么？”

　　“都城为何又兴起了人口贩卖？”

　　素云生没有废话，单刀直入。

　　上次下凡时，都城内是一片海晏河清、时和岁丰之象。

　　圣上颁布律法，取缔奴隶买卖交易，臭名昭著的西街拐子窝被一锅端了之后，再没人敢碰这条红线。

　　然而这才过去短短数十年，人口买卖竟再度兴起，还在皇城脚下不加掩饰地开办。如果不是因为那群人牙子有九条命不怕被砍头，那只能说明……

　　“天家之意不可揣摩啊。”

　　李珍悠悠感慨，拉长了语调。

　　“按理说，倘若是边疆起了战事，国库吃紧，圣上放宽这些律法政策，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可如今，虽说北狄那边小动作不断，不停有不堪其扰的百姓弃家而逃，朝中风向仍以求和派为主，力求□□和平，还送去了崇德公主以示结亲之好。”

　　“可是崇德公主不是逃婚了吗……”

　　蒋弥玉小声开口，“公主逃婚，北狄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出兵侵犯边境，与我朝交战呢？”

　　“北狄蛮子向来狼子野心，不无可能。”

　　“最受苦的是那些从边境南下逃过来的难民，以为来到天子脚下能求得一方庇佑，却在都城外就被人牙子一网打尽，抓起来当作奴隶卖掉。”

　　“那这件事，圣上知道吗？”

　　“只要不在都城内明目张胆地干这事，他统一当作不知道。而且，他还专门针对西街拐子窝，颁布了一项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人头税。”

　　李珍放下烟斗，语气讽刺，漠然看向窗外的一片万家灯火。

　　“圣上刚即位时，也曾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晟朝这些年得以初显繁盛景象，都是归功于他的治理。”

　　“只不过不知何时起，朝中风向暗自变化。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如今的繁荣，只怕是大厦将倾前的海市蜃楼了。”

　　她说得已不算是隐晦，几乎是明指当朝皇帝的古怪转变。

　　帝星受克……

　　蒋弥玉脑海里又浮现出这四个字。

　　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原本贤明的君王忽然变成昏聩无道的庸君呢？

　　“嗯，多谢。”

　　素云生听完李珍这一番不详且大逆不道的预言，表情并未多变，只拿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李珍重新拿起放在桌案上的烟斗，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应了声。

　　“举手之劳。下次来的时候别拿过了期的文书来了，那都是我当时写来糊弄人的。你应该直接去找管事的，其余的人已经不认得什么苏小姐了。”

　　她忽然狡黠地冲素云生笑笑，语气轻佻。

　　“你说我该希望你来好呢，还是不来好呢？盼你来的话总像是盼着凡间起什么乱子一样，可你不来，我心里又空落落的，难受得很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信息量有点惊人。

　　蒋弥玉瞪大眼睛，看着李珍施施然起身，轻飘飘撂下句出去抽烟，就径自离开了枫起阁，好像根本不想听见素云生的回答。

　　“师姐……”

　　千万个疑问在心里像面包发酵一样膨胀，蒋弥玉期期艾艾地开口，却不知道第一个先问什么问题。

　　“不用担心，先从西街拐子窝查起。”

　　素云生看着小孩一脸震惊慌乱的神色，淡然安抚道。

　　“嗯……不是，我是想说，那个李珍师姐。”

　　蒋弥玉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

　　“她的消息还算可靠，可以信任。”

　　“那那那……那师姐有没有感觉，李珍师姐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不对？”

　　素云生轻扬眉头，复盘了一遍李珍刚刚的言行举止，微微讶异地反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李珍师姐她好像喜欢你，而且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啊！

　　蒋弥玉在心中呐喊，但是看着素云生平静中带着不解的脸，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如果大师姐从来没看出来李珍的感情，那作为局外人的她就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对李珍来说会变成一种巨大的伤害吧。

　　想到李珍盯着大师姐看时，那古怪的神色和带刺儿的话语，这些似乎都有了答案。

　　也许李珍渴望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不老，而是能和素云生并肩而立的……另一种人生。

　　蒋弥玉忽然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难过感来。

　　……还好自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家。

　　“没什么不对。”

　　蒋弥玉摇头，强迫自己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师姐，跟我讲讲一会儿怎么帮你放哨吧，我怕我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