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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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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素云生本想说其实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放哨只是个让蒋弥玉有点参与感的幌子,不用她真的做什么。
但是看着这小孩摩拳擦掌的样子,素云生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到时随机应变,跟在我身后。”
“嗯!”
“不可擅自行动,一切以保护自身为主。”
素云生顿了顿,又加了句,“这是师母出发前的再三嘱托,切要牢记。”
浮玉山上,正逗弄着池中游鱼的师母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
“……谁在惦记我呢?”
池中的鱼为了她抛下的那点鱼食争先恐后涌出水面。她注视着水面荡起的涟漪,忽然笑了笑。
“左不是那两个孩子吧,也不知道她们下凡怎么样了。”
……
月黑风高夜。
老陆灌下葫芦里最后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醺醺地起身,大力把门窗都关严锁死。
他东倒西歪地走到床边,弯腰费力地把床底下一个木箱子拖动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开箱子,乐呵呵地开始数钱。
箱子里已经攒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自从西街放宽禁令之后,他靠着拍花子发了一大笔横财。
一开始,他还会稍微生出些良心不安的感觉,做久了就只开始算计,从哪能再抓一批因为逃难而无家可归的难民。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吧。
而他老陆,则是命中注定要乘运而起的人。毕竟谁不是出身草芥,怎么就他能抓住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如果再重来一遭,他也根本不后悔自己踩在别人头上往上爬的行为。
反正即使不是他把这些难民卖掉,也会有别人来卖。况且,跟那些北狄蛮子相比,他还算是给这些人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不是吗。
老陆眯着眼,用粗胖的手指点着银子数数。想到要上缴的人头税,他有些肉疼地拨出六成银子挪到一边,不舍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太多了,老陆总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他伸手想挠挠发痒的脖子,手指却猛地被什么东西刺痛,触感冰凉锋利。
那是一把,不知何时抵在他侧颈处的尖刀。
“别动。”
一个鬼魅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陆登时一激灵,看着血流如注的手指,酒醒了一大半,张口就想嚎叫,被身后之人狠厉地反手拧动关节,剧痛之下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你拐来的那批女奴关在哪里?说。”
老陆痛得根本听不清来人是男是女,只胡乱低声求饶。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她们都在院子后门的柴房,钥匙在裤子口袋里,您行行好放开小的,小的把钥匙掏给您!”
“去拿。”
“是!”
这响亮的一声应答却不是出自老陆之口,而是那神秘人旁边站着的同伙。
钥匙被迅速摸走,连同箱子里的银子一起,哗啦啦地进了这两个贼人的口袋。
老陆绝望地闭上眼,方才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只求贼人拿光钱财后能留下自己一条命。
脖颈处的尖刀稍稍移开了半分,身后那贼人好像分了神,在低声跟同伙嘱咐些什么。
老陆嘴上假意求饶,可一想到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财被抢了去,登时恶从胆边生,一股热血冲上头脑,也不顾自己打不打得过,捏紧拳头转身就朝身后那人的太阳穴砸去。
“师姐小心!”
蒋弥玉惊呼一声,眼看着老陆目眦欲裂地扑过来,下意识伸手想拦在素云生身前。
“砰!”
一记重拳砸下,力道大得让人闻之胆寒。
……
老陆仰面倒在地上,两颗带血的牙齿随之摔了出来,没了声响。
“师、师姐。”
沉默了几秒,蒋弥玉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手疼吗?”
素云生难得怔了一下。
“还好。”
她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麻,但更多的是血液涌向指尖的暖意。
“走吧,他死不了。”
两人跨过地上死狗一样瘫着的老陆,直奔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
三月的春风料峭生寒,几个女奴瑟瑟发抖,躲在茅草堆里用冰冷的身体互相取暖。
只有一个女奴抱着腿缩在柴房最角落,身上盖着薄薄的茅草,一动不动。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几个女奴如受惊的兔子般惊恐地抱作一团,害怕那个暴戾的男人喝醉酒拿着鞭子把她们狠狠抽一顿。
缩在角落里的女奴默默地把头埋进膝盖里,眼神麻木,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蒋弥玉用力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柴房的环境十分恶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腐臭味,地上是喂鸡用的食槽,里面倒着一些残羹剩饭,还飘着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
蒋弥玉被那恶心呛人的臭味熏得涕泪齐流,连连咳嗽。素云生眉头微微一蹙,抬手把柴房的门打开得大了些,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几个女奴看见来者并非老陆,都停下了惊恐躲藏的动作,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女子,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蒋弥玉把头扭到门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抹了把生理性眼泪,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气味。
她解开腰间的小包袱,把银子捏在手里,想了想朗声开口道。
“老陆已经死了,你们自由了,每个人可以从我这里拿十两银子走,到都城里去谋个营生。”
几个女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蒋弥玉还以为她们不信,赶紧把包裹展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银两给她们看。
可是那几个女奴却依旧缩在原地,似乎那包裹里的银两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师……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蒋弥玉差点咬了舌头,赶忙改口,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素云生略一思索,直接提着刀走近那几个女人。
刀尖点地,滴落着一串鲜血,素云生面若寒霜,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不想走,那看来你们不是被拐来的,是老陆的同伙了?”
“……不是!不是!女侠饶过俺们吧!”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终于把她们击垮,有人痛哭出声,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哭嚎起来,颠三倒四地说出了来龙去脉。
她们来自晟朝与北狄交界的一个边陲小城,原本以耕种纺织为生,自给自足。
然而近几个月来,北狄蛮子再三带兵入城,明面上说来做贸易,实则就是抢劫。城中县令懦弱无能,对这种行径置若罔闻,还劝说百姓顺从他们,乖乖上缴自己的粮食。
有人奋起反抗,被北狄蛮子当场斩杀,且变本加厉,要求县令为他们提供女人作陪,否则难以平息怒火。县令无奈之下,竟然大开城门,让北狄蛮子大摇大摆地在城中肆意横行,强抢民女。
所以她们连夜弃家逃跑了。她们只是不想被北狄人抓住沦为玩物,才拼了命地往都城逃命。谁知道路上会被自称是老乡的人骗走,转手卖给了人牙子?
“……俺们不是没想过逃走,都怪她!!”
其中一个女奴突然指向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尖叫怒骂。
“是她哄俺们一起反抗!俺们身为女儿身,拿什么反抗?都怪她非要尝试,害得俺们被毒打了一顿,差点死在这里!”
想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无数次燃起希望又被现实狠狠碾进泥里,那女奴眼含血泪,颓然地低声嘶吼。
“拿了银子又能怎么样?被别的人抓起来再转手卖掉,然后再被当畜牲一样打骂!还不如……不如就呆在这里,这都是命,这就是命……”
“胡说八道。”
角落里被骂的那个女奴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她仿佛没看见几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同伴,只平静地转向蒋弥玉。
“她们不要,那就都给我吧。我愿意跟你们走。”
方才还在咒骂她的女奴忽然闭上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蒋弥玉手里的那包银子,好像在盘算着什么。
蒋弥玉心念一动,赶紧过去扶住那个缓慢向这里挪步的女人,准备把这包银子全交到她手上。
包裹还没碰到那女人的手,她身后那群女奴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慢着!凭什么全都给她!”
“就是啊!俺们白白挨了打,让她拿走所有银子,凭什么?!”
“就按照每个人十两来分!我们都该有份儿!”
几个女奴七嘴八舌地纷纷站起身,把那个女人一把推开,冲过来就准备抢走蒋弥玉手里的包裹。
素云生身行微动,抬起那把见血的利刃,刀尖向前,无声地逼退准备扑过来的女奴,挡在蒋弥玉身前,像一个守护神。
她们立刻收回了强抢的心思,手心向上地站在原地,等着蒋弥玉挨个给她们发放银两。
蒋弥玉边数银子边开小差,心里暗暗叹服。
那个被孤立的女奴真是好计策,三言两语就把矛盾挑到自己头上,让那些原本不信任她们的女奴忌恨战胜了恐惧,迈出奔向自由的第一步。
倘若这几个女奴当时真的听从她的话,团结在一起奋起反抗,也未必需要她和大师姐出手解救了吧。
只是人就是如此复杂的动物。对这些女奴来说,能够背井离乡地出逃已经是莫大的勇气,而后面接二连三的波折一次次重创她们的精神,所以才变得畏手畏脚,不敢反抗。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烧杀抢掠的北狄人,和欺压同胞的人贩子。
以及纵容这些发生的、对民间疾苦通通视而不见的统治者。
几个女人拿了银子就抱团走出了柴房。
她们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自由地行走过了。一开始迈出的步伐还很僵硬,手拉着手走得踉踉跄跄的。
渐渐地,她们像是找回了失去的力量,越走越快,足下生风,奋力朝都城中明亮的灯火跑去,离开了这个曾经吞噬她们一切希望的拐子窝。
转眼,柴房里就只剩下蒋弥玉、素云生,还有那个撑着墙喘气的女人。
蒋弥玉有些于心不忍,跑过去想扶住她,走近了才发现她的一只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怪不得没有急着逃跑。
那女人看着蒋弥玉向她伸出一只手,笑了笑,轻轻握住她温暖的手掌,抬眼直直地望向她,眼神清亮。
“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如果方便的话,我能跟你们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