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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卷同灯 几人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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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之后,银心连忙解下拴着的马匹。梁山伯在前引路,祝英台与银心牵着马跟随其后。果然没走多远,便看见几间朴素的屋舍坐落在一片空地上,竹篱环绕,虽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到了。”梁山伯推开竹篱门,引客入院。
“公子!你可回来了!”一个穿着短打的瘦小书童从屋里冲了出来,见到陌生人,好奇地问道,“喂,你是谁啊?”
银心正低头拴马,闻言眼皮都没抬,根本不理他。
那书童凑近些,笑嘻嘻道:“哎哟,莫是个小哑巴?”
银心这才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人好生没礼貌!”
“既然不是哑巴,怎么不说话?”
“我只和人说话,”银心轻哼一声,“你又没说人话,我为何要理你?”
书童一愣,随即挠了挠头:“那是我的不对了,对不住!我叫四九,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见对方道歉,银心脸色这才缓和,咧嘴笑道:“我叫银心。”
这边两个书童拌嘴,那边祝英台已跟着梁山伯走进屋内。
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慈和的妇人正在灶间忙碌,见儿子带了生人回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山伯,回来了?这位是……”
“娘,这位是上虞的祝英台祝公子,要去万松书院求学,路遇大雨,前行不便,儿子便邀他来家中暂住一宿。我记得家里那间客房还空着。”
祝英台上前一步,恭敬长揖:“晚辈冒昧叨扰,还请伯母见谅。”
梁母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连连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这雨淋坏了吧?我们这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祝公子若不嫌弃,就将就一晚。你们读书人在一起,正好可以说说话。”她一边说话,一边引着祝英台坐下,又回头吩咐梁山伯,“山伯,快去给祝公子打盆热水,莫要着凉了。”
梁山伯应声离去后,梁母将祝英台引至一间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净的厢房安顿。她掩上房门,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宽袖襕袍换上,又将发冠重新束紧,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用随身携带的黛石将双眉描得更为英挺浓直。
待她收拾停当,门外恰响起轻叩声。
“祝兄,可用晚膳了。”是梁山伯的声音。
“这就来。”
晚膳摆在堂屋方桌上,是简单的谷粥,两碟青翠的时蔬,中间还摆着一碗嫩黄莹润的鸡蛋羹。
梁母有些局促地搓搓手:“家里没什么好菜,这鸡蛋是今早才从鸡窝摸出来的,新鲜,公子尝尝。”
祝英台忙摇头,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眼眸微亮:“伯母快别这么说,这蛋羹嫩滑鲜美,很好吃呢。”
听了这话,梁山伯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梁母瞧了儿子一眼,含笑温声道:“这蛋羹啊,是我这儿子特意下厨做的。他平日里读书,灶上的事也能帮衬些。”
“梁兄竟还会做饭?”祝英台有些讶异地望向对面。
“乡下人家,忙起来都需搭把手的。”梁山伯笑了笑,声音温和。
用罢饭,碗筷撤下,油灯被拨亮了些。祝英台却未如常客般道谢回房,只自然而然地在堂屋那盏油灯下坐定,与梁山伯对着一卷诗文低声讨论起来。
梁母默默收拾着灶间,目光却不时飘向堂屋。待梁山伯去了书房,梁母擦了擦手走到祝英台身边,轻轻拉了她到堂屋角落。
“祝公子,不瞒你说……自你来了家里,老婆子我还是头一回,瞧见山伯这孩子……笑得这般松快,话也多了。”她叹了口气,脸上增了几分忧愁:“只可惜啊,我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固执。我早劝他出门游学,莫误了前程,可他总说我年岁大了,非要留在家中照料……唉,我这把老骨头,哪里需他如此牵挂?公子是有见识的,若有机会,还请帮我多劝劝他。”
祝英台心中微微一动,颔首道:“伯母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不多时,梁山伯便从小书房里出来,手中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墨子》和几册写得密密麻麻的札记,兴冲冲地找到正在院中透气的祝英台。
“祝兄请看,”他翻开札记,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墨家主张兼相爱,交相利,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我以为,这天下学问,若不能令孤寡有所养,令愚夫愚妇有所明,便失了根本……”
祝英台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梁兄有此济世之志,为何不亲自去践行它呢?若只困守于此,这些道理,终究只是纸上的墨迹罢了。”
梁山伯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他合上札记,声音低沉下来:“祝兄有所不知。并非我不愿,而是如今仕途,多被高门所占。寒门庶族,纵有经世之才,又何来出头之日?”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灶间那缕袅袅炊烟,语气里添了几分挣扎,“况且……家母年迈。她为我操劳半生,鬓发早白。我若远行,于心何忍?”
“梁兄是担心伯母无人照料?”祝英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声道:“我倒以为,孝道亦有大小之分。承欢膝下是小孝,立身行道,让母亲为您感到骄傲,方是大孝。何况,伯母方才还同我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出门求学,莫要因为她而耽误了前程。”
她见梁山伯神情微动,又续道:“万松书院的山长谢老先生,以破格取中寒门学子闻名。梁兄若得遇名师,他日学有所成,未必不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世道中,闯出一条路来。若因一时踌躇,便放弃心中大道,梁兄他日回想,难道不会遗憾吗?”
梁山伯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些不确定:“万松书院……当真肯收寒门?这年头,便是寻常县学,也多是……”
他没说完,祝英台已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梁山伯沉默下来。他沿屋后小径缓缓踱步,祝英台静随身侧。晚风拂过,吹得两人衣袍轻轻飘动。
“我自幼丧父,”梁山伯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怅然,“是母亲靠着一手针线,一点一点将我养大。最早识字,便是她用树枝在沙地上教我。后来我懂得多了,她教不了,便自己去向村里的老先生请教,学了再来教我……”
“村里的私塾,我只能躲在窗下偷听。被发现了几次,挨过打,也受过辱。后来那位先生心善,见我确实向学,便默许了我在外旁听……也就是从那时起,母亲便开始更辛苦地劳作。一文钱一文钱地攒着,说总有一天要送我去正经书院读书……”
他的话语平静,祝英台却听得心头一阵发酸。
又行数步,梁山伯忽然驻足。他转过身来,暮色里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与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清亮的坚定。
“祝兄,你说得对。”他看着祝英台,“既然有此机缘,我便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更不能辜负我心中的‘道’。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改变?万松书院,我与你同去!”
祝英台闻言,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太好了!梁兄能如此想,实乃伯母之幸,亦是天下寒门学子之幸!”
梁山伯也笑了,他拱手道:“此去路途尚远,学问之道更深,日后,还要请祝兄多多关照。”
“梁兄客气了,”祝英台连忙还礼,眼中闪着俏皮的光,“你我同行,正可相互切磋,譬如刚才论及墨子,我还想听听梁兄对非攻、节用的见解呢。这一路上,必不寂寞了。”
“正当如此!”梁山伯抚掌笑道,“能与祝兄这等知己同行论道,实乃山伯之幸!
当晚,二人对坐于简陋书案边。案头摊着那卷《墨子》,页缘密布批注。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往复交织。